散朝之后,顺治没有回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坤宁宫西暖阁。
宁珂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是真的晒太阳。她让人搬了一把躺椅放在廊下,人往上一瘫,帕子折了几折盖在眼睛的位置,整个人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
听到脚步声,她掀开手帕一角,看到是顺治,愣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皇上怎么来了?”
顺治看着她这副懒散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噎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皇后倒是清闲。”
刚忙完一场大事,歇一歇怎么了?
宁珂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皇上有话坐下说。”
顺治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坐下了。
他把朝堂上的争论简单说了一遍。宁珂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手帕叠好放在膝盖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了会儿神。
“皇上怎么看?”她问。
顺治沉默了一会儿,说:“朕不想让任何人染指此事。”
宁珂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牛痘这种事情,谁控制了它,谁就掌握了民心。天花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满人汉人蒙古人,谁也不想得天花。如果朝廷能提供一个安全有效的预防方法,那老百姓心中的‘朝廷’就不再是遥远的、收税派差的存在,而是一个实实在在能救命的东西。
这种力量,皇帝当然不想分给别人。
宁珂说:“那皇上打算怎么推?让吴寿去做?”
顺治摇了摇头:“吴寿是十三衙门的人,十三衙门管的是宫里的事,手最长也只能伸到郊外皇庄。若是让吴寿去办,朝臣会说朝廷无人可用,竟让一个阉人主管天下防疫。”
宁珂沉默了一瞬,她听出来了,顺治有自己的想法,只是还没下定决心。
“皇上可有中意的人选?”
顺治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皇后觉得呢?”
宁珂想了想,认真道:“臣妾以为,此事不宜由某一方单独经办。若交给满蒙勋贵,汉臣不服,且各地推行需大量汉官配合;若交给汉臣,满蒙勋贵又会觉得皇帝偏向汉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如让太医院牵头,皇上择一二心腹从旁协助,各地督抚配合执行。太医院里既有满医也有汉医——这便是‘不分满汉,唯才是举’的姿态。同时,将牛痘的分配权收归十三衙门,由皇上亲自掌控。”
顺治听完,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皇后想要什么?”
宁珂一愣:“什么?”
“皇后做了这么多事——试痘、写章程、说服太后、给孩子们接种……就没有什么想要的?”顺治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期待。
宁珂被他问住了。
她想要什么?
细想想,她好像还真的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觉得‘该做’,也是因为对自己也有利,倒不单纯为了‘有回报’。牛痘在她脑子里就是对的,她不做不仅心里过不去,她自己生命也会收到威胁,至于做了之后能得到什么,她还真没仔细算过这笔账。
自己安全不就是最大的回报了?
宁珂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臣妾没想过。”
顺治看着她坦坦荡荡的眼神,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这个女人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朝臣们做事为了权为了名,太后做事为了科尔沁为了她自己,他做事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但他眼前的这个皇后,做事就是为了做事。她没想过要权,没想过要名,甚至没想过要从他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这种‘无所求’,反而让顺治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想给她点什么,可人家好像没有什么缺的,都已经是皇后了,总不能封为太后吧?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宁珂见顺治不说话,也没追问,重新躺回椅子上,拿起手帕盖在脸上,有那么种过分安详的奇怪感觉:“皇上若是没别的事,臣妾想再歇一会儿……这几天可累死臣妾了。”
顺治看着她这副姿态,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朕会按皇后说的去安排。”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西暖阁。
宁珂掀开手帕一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处,又重新盖好,嘟囔了一句:
“算你听劝……”
如月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顺治的办事效率出乎宁珂的意料。
第二天,圣旨就下来了。
太医院升格为‘太医院提举司’,掌天下防疫之事,院判刘太医加三品衔,总领牛痘推广事宜。吴寿以十三衙门副总管的身份协办,主要负责痘苗的采集、储备和分配,同时由议政大臣鳌拜、索尼,大学士傅以渐共同督办。
圣旨里还有一句话说得尤其巧妙,‘接种牛痘者,不分满汉、不分贵贱,皆可至当地官署登记,按先后次序安排接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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