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南三所那边的孩子们已经开始排演过年的小节目了,管事来报说,有几个蒙古孩子跟着富察先生学了满语歌,过年的时候要唱给皇后娘娘听。宁珂听了忍不住笑了,说那可得好好练,唱跑调了可没有压岁钱。
同一天,前朝也传来消息——顺治终于定了兵部的安排。他没有让任何人署理兵部,而是以‘暂由朕躬亲理’的名义,将兵部事务直接收归御前,由内阁和议政王大臣会议共议后呈皇帝朱批。
这个决定一出,朝堂上安静了好几日。
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既没有便宜了哪一方势力,也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攻讦的话柄。
宁珂听到吴寿转述这个消息时,怔了一怔,随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太后说得没错,人心里的棱角,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只不过有的人是被自己磨出来的,有的人是被刀子磨出来的。
硕塞的死,大概就是那把刀子。
两日后,庶妃乌苏氏发动了。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宁珂正在书案前翻看第一批孩童的种痘记录。云德快步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乌苏氏那边见红了,怕是要生了。”
宁珂放下笔,没有犹豫,起身便往外走。
太后那边也传了话来,“你是皇后,后宫的事本就该你拿主意。皇帝那边有哀家去说,你只管去盯着。”
宁珂听了这话,心里有了底。她不是去接生的,她又不懂医术,去了也帮不上忙。但皇后坐镇的意义不在于动手,而在于‘有人看着’。太医院的医婆和接生嬷嬷们知道皇后在外头候着,手脚便不敢有半分马虎;十三衙门的人知道皇后在盯着,该备的东西一样都不敢缺。
宁珂在乌苏氏院外的偏厅里坐了一整夜。
如花掌了灯来,又端了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宁珂没有喝,只是把茶盏握在掌心里暖着手。腊月初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刀子似的寒意,把偏厅里的炭火气吹得七零八落。
里头传来一声又一声的痛呼,有时候高,有时候低,有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发出一阵压抑的闷哼。宁珂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盏,面上却始终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她知道,这种时候她不能慌——她若是慌了,外面候着的人便更慌了。
到了后半夜,屋里的动静忽然小了。
宁珂的心猛地提了一下。虽然没生过孩子,但上辈子看过足够多的科普文章,知道产房里忽然安静下来,有时候不是好事,要么是产妇力竭了,要么是孩子……她没有让自己往那个方向想下去。
放下茶盏,正要开口问,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又脆又响,像一把小刀划破了腊月里凝滞的夜气。
宁珂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生嬷嬷推门出来,满脸喜色地打了个千儿:“恭喜皇后娘娘!乌苏氏诞下一女,母女平安!”
宁珂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只觉得腰背都有些发僵,她坐了一整夜,竟没觉着累,这会儿一站起来,浑身的酸劲儿才涌上来。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别的女人生了娃恭喜的却是她。
宁珂咽下想说出口的吐槽,走进屋里去看了一眼。
乌苏氏脸色苍白地躺在炕上,头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但眼睛是亮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婴儿的哭声已经弱了下去,变成长一声短一声的抽噎,像一只刚淋了雨的小猫。
“娘娘……”乌苏氏看见宁珂进来,声音虚弱,眼眶却一下子红了,“嫔妾……”
“别说话了,好生歇着。”宁珂在炕边站了站,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皱巴巴的,红彤彤的,说实话不怎么好看,但呼吸平稳,小手攥成拳头,紧紧地贴在胸前。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几根细嫩的手指,软得不可思议。
然后她收回手,对乌苏氏说了一句:“你辛苦了。皇四女很好。”
乌苏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宁珂没有再多留。她嘱咐了如花几句——让太医院开一副调养的方子,让小厨房每日炖一碗鸡汤送过去,让十三衙门把该给的份例一样不少地送到乌苏氏院中——便转身出了院子。
走出院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腊月初的晨光从东边的宫墙后面漫上来,把琉璃瓦染成一片清冷的金色。宁珂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肺腑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宫里又一个孩子,平安落地了。
在这深宫里,每一步都不容易,至少这一步,已经走过去了。
时间没过几天,宁珂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便接到消息,庶妃王氏也快到了日子。
王氏的产期本就与乌苏氏相近,太医院的太医早就看过了,说就在这几日。宁珂便让人备好了双份该备的东西——产布、热水、参片、干净的被褥——又让十三衙门那边提前打过招呼,该派的稳婆、该备的药材,一样都不能缺。
腊月二十八这日,王氏发动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宁珂正在西暖阁里看被太后撂挑子不干的新年筵宴。她放下文书,没有犹豫,起身便往王氏院中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上回乌苏氏生产时的情形,那一整夜的痛呼、后半夜骤然安静的恐惧、以及那一声划破夜气的啼哭,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这回有经验了,不会再那么紧张了。
然而到了王氏院外,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她发现自己还是紧张。
王氏生得比乌苏氏艰难。
从午后一直熬到深夜,里头的声音时高时低,稳婆进进出出,一盆一盆的热水端进去,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如花端了茶来,宁珂没有喝;如月送了件大氅来,宁珂披上了,却没有觉着暖。她坐在偏厅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她跟王氏之间,甚至没有多少交情,王氏是个安静到近乎隐形的女人,在后宫里几乎不与人争执,也不往人前凑。但此刻坐在产房外头,听着里头那个女人一声接一声的痛呼,宁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孩子要活下去,大人也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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