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三所空了没几日,宁珂便安排人把西所的学堂重新收拾了出来。
第一批孩童启程回蒙古之后,管事已将他们的被褥收起来晒过、屋子扫过,西所那间学堂里,周先生留下的黑板还立在原处,桌椅上还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蒙古孩子练字时划出的痕迹。
宁珂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让人把这些痕迹擦掉。
去年腊月在慈宁宫定下的事,过了正月便开始兑现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和顺公主第一次入宫。
宁珂没有在坤宁宫等她,而是直接去了南三所。她到的时候,公主的马车刚在东华门外停下,由一名老嬷嬷陪着,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甬道走进来。公主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素服——父亲的孝期未过——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素白的绒花,六岁半的人,步子却走得不急不慢,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久了的小树。
宁珂站在南三所院门口看着她走过来,心里忽然想起腊月初七在灵堂上见到她的模样,跪在蒲团上,眼泪无声地淌,却不肯抬手去擦。
“给皇后娘娘请安。”公主走到近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宁珂伸手虚扶了一把,没有多说客套话,只是领着公主进了西所的学堂。
“以后你每逢五逢十便到这里来。”宁珂指了指窗边的一张书案,“给你留了靠窗的位置,光线好,看书不伤眼睛。”
公主看了一眼那张书案,又看了一眼书案上用镇纸压着的一幅字——那是富察先生教孩子们写的满语‘读书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宁珂没有急着让先生来上课。她拉着公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这几日在王府里做什么了?”
公主沉默了一瞬,答:“抄经,为阿玛祈福。”
宁珂心里动了一下。六岁半的孩子,说‘抄经’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吃饭’一样寻常。
“抄的什么经?”
“《金刚经》。嬷嬷念一句,臣女抄一句”
宁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这个孩子不需要怜悯——怜悯她的人太多了,她需要的是有人把她当一个普通的孩子来对待。
于是宁珂转了话题,指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说:“这棵树到秋天会结满了枣子,又甜又脆。你来了正好,到时候可以摘来吃。”
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
那天上午,富察先生来上了一堂满语课。他没有因为公主年纪小就放慢节奏,也没有因为她身份特殊就格外客气,该怎么教就怎么教,跟当初教那二十七个蒙古孩子一样。
公主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跟着念,一笔一画地跟着写,学得比宁珂预想的快得多。
临走时,宁珂送她到东华门。公主上了马车,掀起车帘,看了宁珂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行了一礼。
马车辘辘地驶出了宫门。
如月在旁边轻声说:“公主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宁珂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没有接话。
——她太沉得住气了。六岁半的孩子,不该沉得住气到这个地步。
二月里,草原上的消息便陆续递进了京。
第一批孩童平安归返的消息从各部落传回来,比宁珂预想的还快。巴林部的信使最先到,说孩子们回到部落后活蹦乱跳,没有一个出岔子的。紧接着科尔沁、翁牛特、察哈尔的信也到了,措辞各不相同,但意思都差不多——“感激不尽”。
消息传开之后,更多的部落递了帖子来。
喀喇沁部、土默特部、敖汉部、奈曼部……有些是之前观望的,有些是隔着几片草原才听说的。帖子从理藩院转到十三衙门,再从十三衙门送到坤宁宫,不过十来天的工夫,宁珂的书案上便堆了厚厚一沓。
翻了翻那些帖子,心里有了数,第二批的规模,至少是第一批的两倍。
流程是走通的,太医院那边方太医已经带出了两个能独立操作的医者,南三所的住宿章程也有现成的模板可循。问题只有一个:银子。
第一批二十七人,吃穿用度加上痘苗药材、先生的束修,拢共花了多少,十三衙门那边已经报了账上来。第二批若翻倍,开销自然也跟着翻倍。而今年的国库……宁珂心里清楚,别说是今年,往后几年都不宽裕。
硕塞的丧事花了一笔,兵部改制又花了一笔,年前户部递上来的折子说山西、直隶几个县的赈灾银还没着落。顺治虽然在兵部的事上拿捏得稳,但钱的问题不是拿捏能解决的。
宁珂把那些帖子整理好,暂时没有给顺治递过去,预算和赤字一直以来都是让人头疼的问题。
二月初六,宁珂去慈宁宫请安。
太后坐在东暖阁的暖炕上,手里照旧捻着那串檀香木佛珠。春日的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太后身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宁珂请了安,坐在炕边的绣墩上,没有急着开口。
太后看了她一眼,先说了话:“皇帝的圣寿节才过不久,皇后的孝心哀家记着了。如今快到哀家的圣寿节了,你们也不必大办。”
宁珂微微一怔。她还没开口提这件事,太后倒是先说出来了。
“皇额娘圣寿在二月初八,儿臣正想着如何操办……”
“哀家知道。”太后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透着不容商量的分量,“哀家跟皇帝也说了,今年的圣寿节一切从简。宫里办一席家宴便够了,不必惊动外臣,不必各省进贡。”
宁珂安静地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太后捻了一颗佛珠,顿了顿,又说:“朝廷用银子的地方多,哀家心里有数。你是皇后,管着后宫的事,该省的省,不该花的别花。”
宁珂点了点头,平静地应了一声“儿臣明白”,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太后说‘不该花的别花’,其实也意思着‘该花的也别多花’。
宁珂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后世那句‘贫贱夫妻百事哀’,一旦经济拮据,上头的长辈让你省点,下头的人手派钱又不能省,还有崽子要养,简直是天崩开局。
一分钱掰成两瓣花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喜欢清穿之救命我是孝惠章皇后请大家收藏:(www.2yq.org)清穿之救命我是孝惠章皇后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