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和顺公主第三次入宫。
这一次公主来的时候,宁珂在南三所的院子里。新窗框已经装好了,院子里也扫干净了,正屋的桌椅刚刚送来,还没摆齐,几个小太监正在忙活着搬东西。
公主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皇后站在东所的廊下,正在跟一个管事太监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张图纸,一边说一边比划。
“给皇后娘娘请安。”公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宁珂回过头,笑着招了招手:“来,正好你来了,帮本宫看看,这间屋子做书房,觉得如何?”
公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后会问她这样的问题。她迟疑了一瞬,走到宁珂身边,顺着宁珂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东所正房北侧的一间,窗户很大,采光极好,只是比之前确实小了点,书桌一放倒是有了满当当的味道。
“……很好。”公主说,声音不大,但比前两次稳了许多,“亮堂。”
宁珂点了点头:“本宫也是这么想的,只可惜比之前小了不少,但挤挤挨挨的也热闹。”
公主听着,目光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想象它摆满书和桌案之后的样子。
宁珂没有多说,带着公主去了西学堂。周先生已经到了,见公主进来,点了点头,便开始上课。
这一次上课,宁珂没有全程陪着。她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册子,偶尔抬头看一眼里面的动静。她注意到,公主写字的时候,用的已经是她送的那支笔了,笔杆是新的竹色,在一众旧笔中格外显眼。
下了课,公主收拾好笔墨,走到宁珂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双手呈了上来。
“上回娘娘赐了笔,这是臣女抄的经。”公主低着头,声音不大,“字不好,请娘娘别笑话。”
宁珂接过来展开——宣纸上用蝇头小楷抄了一段《心经》,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看得出下了不少功夫。
她看了片刻,说了一句:“这字不错,工整有力,比上回见的长进了。”
公主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低着头没有说话。
宁珂把宣纸折好,递还给公主:“你自己收着,这是你用心写的,该好好保存。”
公主接过纸张,轻轻收好,忽然又说了一句:“博果铎他……一直在问,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皇后娘娘,他记得娘娘上回给他的糖。”
宁珂笑了一下,转头吩咐如月:“去小厨房把新做的那碟松子糕取来。”这才对公主道,“你跟他说,等天气再暖一些,他若想来宫里走走,便让嬷嬷带他来便是。本宫这儿有新的点心,比上回的糖还好吃。”
公主点了点头,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光亮。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宁珂看得出——这个孩子的防备,正在一点一点地卸下来。
送公主到东华门的时候,宁珂照例站在门内,看着马车远去。二月的风比上回又暖了几分,吹在脸上不冷,带着一丝泥土的气息。
如月在旁边站着,低声道:“公主这回,比上回又好了些。”
宁珂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一个六岁半的孩子,要多久才能真正走出失去至亲的阴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每一次见面,公主都比上一次多开心一点点。
又隔了一日,傍晚时分,顺治来了坤宁宫。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传话,溜溜达达就进了门,到的时候宁珂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借着天光看。春天的傍晚天黑得比冬日晚了,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片淡橘色的光。
见顺治进门,宁珂正准备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免了,皇后坐着罢。”
然后他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在宁珂旁边坐了下来。
宁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默默地合上了。
顺治注意到她的动作,问了一句:“皇后在看什么书?”
“富察先生编的满语教材。”宁珂把书卷递了过去,“臣妾想着,第二批孩子来的时候,若是满语底子太差,先生教起来吃力,便先看一看,心中有数。”
顺治接过书翻了翻,又还给了她:“皇后倒是用心。”
“分内之事罢了。”
忽然陷入沉默,晚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带着草木初生的气息。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两个人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顺治开口:“朕今日收到蒙古几部的回信了。”
宁珂转过头看他。
“喀喇沁、土默特、敖汉、奈曼——都回了。”顺治的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第二批送子进京的事,各家都已经商量好了,有几个部落还说,上一批孩子回去之后,身子确实比从前壮实了,痘疤也留得好,可见牛痘是真有用的。”
宁珂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朕把那几封信看了两遍。”顺治的声音低了半分,“皇后可知道,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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