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五月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
宫里的换季是件大事。冬天的厚衣裳要收起来,夏天的薄衫要翻出来晒洗一遍,各宫的冰例要从内务府核定额度,还有端午节的节礼要预备——采买、分派、记账、核对,桩桩件件都要经宁珂的手。她每天从早上睁开眼睛忙到掌灯时分,中间连喝口茶的工夫都难得。
奇怪的是,忙归忙,她倒没觉着烦。
比起调解猫踩花、鹦鹉学舌那些官司,这些实实在在的事反而让她觉得踏实。每勾掉账本上的一项,每分派好一份节礼,都是看得见的成果——不像那些妃嫔之间的口角,扯了半天也扯不出个所以然来,纯粹是在浪费生命。
五月初五,端午节。
宫里照例摆了宴,太后、皇帝、后妃们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喝了雄黄酒,看了半出戏。
宁珂坐在席间,一边应付着妃嫔们的敬酒,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端午过后要办的事——第二批孩子们的功课得安排一次考试让他们了解什么叫邪恶的大人,东所那边的被褥该换成薄的,还有周工匠那边的羊毛线,上回云德来说已经有模有样了……
“皇后在想什么?”
顺治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宁珂回过神,转头看了他一眼。顺治坐在她身侧,手里端着一杯雄黄酒,目光落在她脸上,眼中盛满了殿内柔和的灯光。
自从三月那晚他问了那句‘职责还是别的’之后,他往坤宁宫跑的次数少了,也不是完全不来,偶尔来一趟,坐着说几句话便走,不冷不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宁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现代人都很忙碌,不是忙碌生活就是忙碌工作,哪有时间猜来猜去,她也没有那个经验。
更不太想去耗费时间分析。
“在想端午过后南三所孩子们小考的事。”她如实回答。
顺治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点别的什么东西来。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宁珂的表情坦坦荡荡,就像一个下属在跟领导汇报工作进度。
他把酒杯放下了。
“皇后如今理事,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宁珂听不出这句话是夸还是别的意思,谨慎地应了一句:“都是托皇上和太后的福,臣妾不过是按部就班罢了。”
顺治没有再说话。
宴席散后,宁珂回到坤宁宫,换了件薄些的衣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晚风带着青草的香气从远处飘过来,混着暮色里袅袅的炊烟,把紫禁城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温柔的剪影。
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宁珂其实能感觉出那种模模糊糊的暧昧的氛围,那又怎样呢?
她不排斥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可一个是没时间,手握宫权可不是后世一句管理公司那么简单,这里是皇宫,泼一盆水被洒到的十个人里至少八个心眼子堪比莲蓬;另一个就是对方是皇帝,是三宫六院的皇帝。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考虑感情方向的未来。她一个现代社畜,穿越到大清来当皇后,已经够离谱了,还要跟皇帝谈恋爱?
她光是让自己忘记大贵妃在慈宁宫惩罚的那个太监血肉模糊的身影就已经用尽全力了,其余的哪有那个闲工夫。
她选择不看不听不想。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日子便能过下去。
五月末的一个下午,云德带着一个小包袱进了坤宁宫。
“娘娘”,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卷线,比筷子略细一些,绕成一圈一圈的,摸上去软乎乎的,已经不扎手了,“周工匠说,这是按娘娘说的法子新纺出来的线。他说这批线比上回又匀净了许多,韧劲也够了,纺的时候多洗了一遍,羊毛脂去得干净,便不扎人了。”
宁珂拿起一卷线,捏了捏,又扯了扯,果然不像上回那样一扯便松了,捻得紧实又均匀。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就是这个,她等的东西。
“竹签子呢?”
云德又从包袱底下摸出五副竹签来,双手呈上:“按娘娘说的尺寸打的,一头尖一头圆,打磨过了。”
宁珂接过来,拿起一副在手里掂了掂——竹子削得光滑,粗细正好,长短合宜,握在手里质轻而韧,正是记忆中织毛衣用的那种签子。
她看着手里的竹签和那卷灰白色的羊毛线,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上辈子在大学宿舍里,跟室友一起窝在床上织围巾——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织得歪歪扭扭,拆了织织了拆,一条围巾织了半个冬天才勉强能见人。室友笑她手笨,她说自己是在‘修身养性’。
没想到这辈子,这点手艺还能派上用场。
“娘娘……”云德见她拿着竹签子发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宁珂抬起头来,弯了一下嘴角:“织东西用的。”
“织……东西?”云德看了一眼那两根光溜溜的竹签,完全想不出这怎么织,“不用织布机?”
“不用。”宁珂把那卷线和竹签子拿在手里,站起身来,“你跟周工匠说一声,这批线纺得很好。让他继续纺,线不必停,有多少纺多少。还有——让他再琢磨琢磨,能不能把线染上颜色。不一定要多鲜亮,灰的、褐的、白的,能分出深浅来便好。”
云德虽不明白皇后为何对这几卷线如此上心,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嗻”,退了下去。
宁珂拿着那卷线和竹签子回到次间,在窗边坐下来,把线头系在竹签上,深吸了一口气。
起针。
第一针,上针。
第二针,下针。
指尖的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很久没骑自行车的人重新跨上车,摇摇晃晃的,但身体还记得。第三针、第四针……慢慢地,她的手指找回了那种被遗忘的节奏感。线从指缝间滑过,竹签一上一下地交错,灰白色的线在针脚间一寸一寸地生长出来。
她织了大约二十针,停下来看了看,歪歪扭扭的,边缘不齐,有几针松了有几针紧了。
宁珂还是忍不住笑了。
果然,手艺这种东西,学会了就不会真正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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