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走出坤宁宫的时候,没忍住让吴良辅把背心给他,他自己攥着那件深灰色的背心,指腹按在那圈花纹上,一路走一路摩挲,像在摸一件他还没看懂的东西。
暮色已经铺满了宫道,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吴良辅跟在身后三步远,见皇帝不说话,也不敢出声,只默默地跟着。
顺治走得很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背心,软塌塌的一团,灰不溜秋的,说不上好看。但针脚密实,收边整齐,边缘还用上下针挑了一圈简单的花纹。他不懂针线活,却也看得出来,织这东西的人用了心。
皇后给他织了一件衣裳。
这念头从他试穿那件背心的时候就开始在心里冒头,一直冒到现在,压不下去。
皇后给他织了一件衣裳。
不是命尚衣局做的,不是让针线宫女缝的,是她自己——坐在窗下,两根竹签子,一卷灰色的线,一针一针织出来的。
他在乾清宫就听吴良辅提过,说皇后娘娘天天坐在窗下用两根竹签子戳来戳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他当时没当回事,只当是后宫女子的闲趣。
现在他知道了。
皇后在给他织衣裳。
他停下脚步,站在甬道当中,把那件背心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灰色的线,摸上去软软的,带着羊毛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触感。皇后说的那些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从蒙古收羊毛、纺线织衣、做成军需、让绰尔济来牵头……桩桩件件,都想好了。
不是给他织了衣裳就算完,她把整条路都铺好了。从一根羊毛线,铺到蒙古各部,铺到边防将士,铺到大清的棋盘上。然后在这个棋盘上,给他留了一个位置——一件穿在身上的、暖和的背心。
顺治握着那件背心,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比那两种东西更复杂,像是有团温热的什么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习惯了被人讨好、被人巴结、被人小心翼翼地伺候,那些东西跟手里这件深灰色的背心不一样。
那些东西是有所求的。
这件背心……她说“皇上试试”的时候,眼睛里的神色跟她说“看账本”的时候一模一样,坦坦荡荡的,没有邀功,没有献媚,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皇后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不是想过他?
在织那几针花纹的时候,是不是想着“这个给皇上穿,得精致些”?
顺治把背心攥紧了一些,羊毛线在掌心里压出一片柔软的触感,重新迈开了步子。
走回乾清宫的路上,他没有再低头看那件背心,最后把那件背心带进了暖阁,放在了龙榻的枕边。
吴良辅跟在身后伺候掌灯的时候,瞥见了那件灰色的衣裳,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默默地退了出去。
顺治在床边坐了很久,没忍住又将背心拿起细细端详。
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下去了一点,不是坏事,是他自己也说不清好坏的那种塌。
他把背心叠好,放回枕边,没有再想下去。
送走顺治之后,宁珂正式把如雪叫到了西暖阁。
从柜子里取出自己那件最早织的背心,又拿出两副备用的竹签子和一卷线,摆在桌上。
“来,本宫教你。”
如雪有些紧张地拿起竹签,学着宁珂的样子握在手里,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握笔写字。
宁珂忍不住笑了:“别紧张,又不是上刑场。”
她手把手地教如雪起针——线怎么绕、签子怎么挑、第一针怎么锁住。如雪原本就是针线宫女,手上的悟性比一般人强得多,试了三四次之后,居然真的织出了几针来——虽然歪歪扭扭的,边缘也不齐,但至少起好头了。
“不错。”宁珂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比本宫当年学得快多了。”
如雪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一丝亮光:“娘娘当年学这个……用了多久?”
宁珂想了想,上辈子在大学宿舍里,跟室友一起窝在床上看教程,一条围巾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半个冬天才勉强能见人。她没有说这些,只是含糊地回了一句:“反正好几天才弄明白。”
如雪没有追问,低头继续跟手里的竹签较劲。
宁珂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她渐入佳境,便开口说了正事:“如雪,本宫教你织这个,不只是让你在宫里区区织几件衣服。”
如雪抬起头来。
“你先把基础练扎实,等你自己织熟了,本宫便会再去找几个手巧的宫女,你要做的就是带着那些宫女,去教会她们。一个人织得太慢,十个人、二十个人一起织,才能做出足够多的毛衣。”
如雪认真地点了点头。
“等线纺够了、会织的人多了——”宁珂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本宫想在外头开一个作坊,专门做毛衣。”
“作……坊?”
“嗯,毛衣毛裤、毛袜子手套,冬天能用上的东西什么不能织。到时候不光是宫里的人能用——还能当成军需,分给北方的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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