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金节过后,日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
十月中的一场寒流过境,紫禁城一夜之间换了颜色。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塞外的寒意,吹得廊下的宫灯瑟瑟发抖。御花园里的树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打着旋儿,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掉下来。
宁珂怕冷,入冬之后她便不怎么出屋了,除了隔几日去慈宁宫请安,其余时间都窝在西暖阁里——看账本、见管事嬷嬷、处理宫务,间隙里拿起那团月白色的毛线织上几行。
那件织了三个月的“不知道是什么”终于接近尾声了。她把它展开来看过几回——已经有模有样了,虽说还是看不出到底是什么物件,但针脚平整均匀,边缘收得干净利落,比刚开始织的那件试手背心强了不知多少倍。
如雪站在一旁看她收针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娘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宁珂低头剪断线头,把那件织物抖开看了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围巾也好,披肩也好,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完完整整为自己做的一件东西。从第一针到最后一针,没有算计,没有目的,只是因为想做。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云德从外头疾步走进来。
他走得很急,袍角带起一阵风,进门的时候甚至忘了先通传——这在云德身上是极罕见的事。他站在西暖阁的门槛外,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娘娘,绰尔济贝勒到京城了,已经递了牌子,宫里安排明日觐见。”
宁珂手里的竹签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着云德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愣了那么一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到了?”
“到了,奴才使人去打听过了,贝勒爷带了好几十匹马驮的东西,都安置在城里的驿馆了。”
宁珂放下手里的毛线,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这大半年来的等待——那些信、那些盼头、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盘算——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翌日,宁珂在乾清宫东侧的偏殿见到了绰尔济。
按规矩,外男不能进后宫,但太后发了话,“绰尔济是哀家侄子、皇后之父,远道而来,岂有不让父女相见的道理?”于是再次破例在乾清宫东侧的小殿里安排了这次见面。
宁珂走进偏殿的时候,绰尔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蒙古袍子,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挂着一把短刀——还是那副五大三粗的模样,往殿中央一站,像一堵厚实的墙。他的脸庞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黝黑,颧骨上带着两团高原红,一双手大得像蒲扇,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拉弓握缰的手。
他看到宁珂走进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地收住了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风尘,又抬头看了看穿着皇后朝服、端端正正站在面前的女儿,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在乾清宫,不是慈宁宫。
宁珂看着他那副想抱又不敢抱的样子,心里一酸。
“阿布。”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她预想中轻。
绰尔济听到这一声“阿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好闺女——”他的声音粗粝,带着蒙古人特有的低沉和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的石头,“阿布来看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再也忍不住了,大步上前,一把把宁珂搂进了怀里。
宁珂被搂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绰尔济的怀抱硬得像一块石头,带着草原上的风霜气息——干草、马匹、皮革、炊烟,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家”的味道,脸被压在他胸口,硌得生疼。
在那个粗粝而温暖的怀抱里,安静地待了几秒钟。
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阿布,你勒着我了。”
绰尔济赶紧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得像个孩子。
“瘦了。”他说,“宫里的伙食不好?”
“挺好的。”宁珂理了理被他弄乱的鬓角,像小时候那样笑着戳了戳绰尔济的啤酒肚,“阿布倒是胖了些。”
“胡说。”绰尔济瞪了她一眼,“阿布这是壮了。”
绰尔济在偏殿的椅子上坐下来,父女俩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地说了会儿话。
宁珂问起草原上的事,绰尔济说今年雨水足,草场好,牛羊肥壮,科尔沁那边一切都好。说她的额吉身体康健,就是总念叨她,“你额吉给你带了好些奶干和肉干,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结果在宫门口全被拦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好笑,“侍卫说宫里有规矩,外头带的东西不能直接送进去,那些奶干全让阿布一个人吃了。”
宁珂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妹妹也好。”绰尔济又说,“刚刚阿布进宫,在慈宁宫见着了她一面。娜仁托娅比你壮实多了,在太后跟前养得白白胖胖的,一手小鞭子甩得虎虎生风,太后身边的几个老嬷嬷都不太敢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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