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暑气满满。
宁珂让人在廊下挂了几张竹帘,挡住大半日光,又在地面上泼了水,多少能降点温。
几个孩子光着脚丫子在地面上爬来爬去,热得满脸通红也不肯老实待着,福全和玄烨在研究一只被晒晕了=掉在地上的蝉,两个年纪小的小姑娘在为一块西瓜皮的大小争执不休,妞妞坐在一边,手里拿一把蒲扇给自己和三妹妹轮流扇风,扇得有模有样。
宁珂靠在廊柱上,手里也摇着一把蒲扇,看着他们。
没有空调的日子也算是过了几年,但每年夏天还是会有一瞬间感觉自己要原地蒸发,这种感觉就像现代时挤早高峰地铁——死不了,纯难受。
认命地喝了一口酸梅汤,决定不去想空调这种奢侈的事。
如月从灶房端了一盆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廊下小桌子上,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每人抓了一块,吃得汁水横流。
福全吃得最斯文,小口小口地咬;玄烨吃得最豪迈,几乎把整张脸埋进了西瓜里,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西瓜汁,像刚在红颜料里打了个滚;两个小姑娘咬一口看一眼对方,比着谁吃得快;妞妞则把自己那块掰成两半,一块递给三妹妹,另一块递给坐在角落里的巴氏。
巴氏接过来,低声道了声谢。
巴氏在皇庄住了快一个月,脸上的气色渐渐好了些。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苍白得吓人,偶尔也会在院子里走一走,或者在廊下坐一会儿,看着孩子们玩耍,只是始终不怎么说话,不是刻意沉默,而是那种不想开口的样子,好像说什么都费劲,不如不说。
宁珂也没有刻意去攀谈。
让如月给巴氏送了新的夏衫和一应用度,又让人在巴氏窗根底下种了一排薄荷,说是驱蚊的。
巴氏知道那是皇后怕她在屋里闷得慌,给她窗前添点绿意,她心中感念,每天早晨都会端着碗去给那排薄荷浇水。
五月十八那日,皇庄外头来了一辆马车。
来的还是吴寿手下那个姓刘的管事太监,他进门的时候衣裳又被汗湿透了,后背一片深色,脸上却带着笑。
他给宁珂行了礼,说:“娘娘,吴总管让奴才来报个喜,番薯的事有进展了。”
宁珂正在给玄烨擦脸上的西瓜汁,闻言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番薯这东西,她从去年就开始让吴寿试种了。
头一批种下去,收上来的还是老样子,个头顶多拇指粗,嚼在嘴里满口是筋,连她这个不挑食的人都觉得难以下咽。吴寿每个月都要在折子里提一嘴番薯的长势,每次都说“还在试”,语气一次比一次心虚。
宁珂也不急,改良一个品种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她没有指望头几年就能见成效。
刘管事说,那处庄子去年试种了一季,收成虽然还是不大好,但有几株结出来的番薯比旁的大了一圈,但碍于没有专业的农人侍弄这些东西,所以一直没动,直到如今老农找到了。
吴寿让人把那几株单独留了种,端午后移到了皇庄新翻好的地里,种了约莫一亩。
农人是从直隶寻来的老把式,种了大半辈子地,对选种这事不算陌生,他说这个法子行——“一年一年地选,选上十年,总能选出好的来。”
“吴总管让奴才跟娘娘说,这回种下去的是上一季挑出来的好种,秋收的时候再看,要是比去年好,明年便接着选。”
宁珂听完,点了点头。
“跟农人说,不必心急,慢慢做就行。”
她心里其实也没有底,她知道番薯这东西的潜力——现代人谁不知道番薯是救荒神器?但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了。
她不知道具体的品种怎么选育,不知道最合适的种植方法是什么,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把那些“个小筋多”的番薯改良成现代那样个大淀粉多的红薯。
只知道方向,剩下的事,还是得交给懂的人去做。
宁珂在心里默默给这个项目续了个代号——“十年磨一薯”,然后被自己的冷幽默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让吴总管费心了,”她说,“跟农人说,好好种,种好了本宫有赏。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本宫等得起。”
刘管事弯腰应了。
他说完番薯的事,又说起了宫里的事。
宁珂本来没打算细问,但他主动提了,便听着。
刘管事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像是怕被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听到似的——
“皇贵妃娘娘的胎象如今算是稳了,太医院说过了头几个月,后头只要好生养着,便无大碍。只是娘娘的精神一直不大好,承乾宫的门整日关着,除了几个近身伺候的,谁也见不着里头的人。”
宁珂没有插话。
刘管事又说:“贞妃娘娘入宫也有些日子了,但至今没人见过她。承乾宫里的人嘴巴严得很,外头打听不到一点消息,但谁也说不准这位娘娘是怎么回事。”
宁珂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吴寿上回说的,贞妃是各方势力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稀里糊涂被送进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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