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宁珂习惯性去慈宁宫请安,刚走到廊下,正碰见一个老嬷嬷捧着只小匣子退出来,是常替太皇太后往庙里进香的那位。
苏麻喇姑迎上去接过匣子,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东次间。
宁珂认得那嬷嬷,太皇太后信佛,每月总有两三回这样的往来,科尔沁旧人的信、庙里的香火、蒙古各部的节礼,都从这个门里进进出出,她没多想,抬脚进了正殿。
太皇太后这几年精神大不如前,鬓边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脸上的皱纹也一年比一年深,她靠在炕上捻着佛珠,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银耳羹。
宁珂看了一眼:“皇额娘没怎么用膳?”
“热,吃不下。”太皇太后有些无奈,放年轻的时候就算是生病都能爬起来吃上一碗羊肉。
“儿臣那儿有冰镇酸梅汤,皇额娘若想喝,儿臣让人送些来。”
“酸梅汤?”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你那寿康宫,内务府才给多少冰?还能有余裕镇酸梅汤?”
宁珂顿了一下,这才想起寿康宫的冰例不多,之所以能喝上冰镇酸梅汤是因为小福子用井水镇的。
“儿臣那儿的井水凉,镇出来的东西不比冰差。”
太皇太后却忽然扬声:“苏茉儿,让寿康宫的掌事太监进来,哀家有几句话嘱咐。”
宁珂不明所以地看看太皇太后,守在殿门口的小太监应声去了,不多时,帘子一掀,小福子垂着手走进来,先向太皇太后行了一礼,又转向宁珂行了一礼,然后跪在太皇太后前面,头微微低着。
太皇太后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才开口:“寿康宫的份例,内务府按例拨了多少、短了什么,你心里有数没有?”
小福子应道:“回太皇太后,奴才……有数。”
“有数?有数怎么不报?”太皇太后的声音沉了下去,“太后不跟内务府争,那是太后的体面;你一个掌事太监,替主子忍什么?份例不够就是不够,该报的报上来,报不下来的,往哀家这儿递个话,这点规矩,还要哀家教你不成?”
小福子垂着头没有说话。
宁珂坐在一旁,张了张嘴想替他说点什么,到底没有开口,太皇太后训话,轮不到她插嘴;况且这话虽重,句句倒落在正理上,寿康宫的份例,确实是她自己不爱开口。
太皇太后顿了顿,声音忽然缓下来,却比方才更重:“伺候人,伺候的是心,不是那些花架子。你伺候太后这些日子,哀家看在眼里,该用心的,你样样用心;怎么到了这种正事上,反倒哑了?”
小福子低低应了一声:“奴才是想着,太后不爱为这些事烦心。”
“不爱烦心,你就更该替太后周全。”太皇太后语气倒是多了几分指导的味道,“你原是哀家拨过去的人,办得好办不好,都是哀家的脸面。你从前在哀家眼皮底下是个什么性子,哀家清楚得很。往后寿康宫的事,该上心的,一桩都不许落下;办不明白的,多去跟苏麻喇姑学,她伺候了哀家一辈子,什么该报、什么该瞒、什么时候递话、话递到谁跟前,你跟她学着,比你一个人闷头琢磨强。”
小福子应道:“奴才记住了,奴才回头就去给苏姑姑请安。”
“这便好。”太皇太后的声音缓和下来,朝旁边抬了抬下巴,“苏茉儿那有一本旧册子,份例的底账,你带回去,照着学。”
小福子又应了一声:“是。”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去罢。”
小福子行了一礼,垂着眼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来,殿里静了一瞬。
宁珂坐在那里,心里其实有些愧疚,太皇太后待旁人从不这样苛刻,因着自己的缘故对小福子这般不假辞色。
大约是因为小福子是慈宁宫拨过来的人,老人家怕寿康宫用得不顺手,才要当面敲打几句。
宁珂心里还是领了这份情。
太皇太后也没说别的,直接换了个话题:“皇帝大婚之后,朝堂上的事你听说了多少?”
宁珂摇了摇头说不太过问前朝的事,她敢和顺治谈不代表敢和已经在成长的康熙谈,在她的认知里,两个人不是同一个量级的。
“不过问也有不过问的好处。”太皇太后道,“但你心里得有个数,索尼近日在议政处提了好几件事都是想往六部安插人手,鳌拜拦了几次没拦住。”
宁珂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话题上发表什么意见,她是先帝的皇太后,不是皇帝的亲娘,前朝的事说得越多越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只是太皇太后主动提起,说明人家心里也在掂量着什么。
宁珂更震惊的还是太皇太后深居慈宁宫,议政处的动静却总比谁都清楚,索尼递了什么折子、鳌拜拦了几回,件件都像亲眼见过。
不过转念一想,太皇太后执掌三朝,科尔沁的来使、蒙古的旧部、宫里几十年的老人,哪一条不是耳朵眼睛?不愧是历史上能留名的。
太皇太后捻了一会儿佛珠,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索尼的身子,撑不了几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