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寿康宫确实变了些,粗使的宫女换了几张新面孔,采买的婆子也换了人,太医请平安脉的次数,比从前勤了些。
宁珂起初有些奇怪,问如花:“宫里最近是有什么规矩改了?”
如花含糊其辞,努力忽悠过去:“听说是太皇太后那边定的,说是娘娘金尊玉贵,该多照看照看。”
宁珂“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太皇太后这几天待她格外亲厚,隔三差五送补品送药材,她只当是老太太心疼她。
她不知道,那些“补品”里,有一味药,是给她身边那个人喝的。
中秋之后,玄烨来寿康宫,属于帝王的直觉敏锐地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寿康宫还是那个寿康宫,皇额娘还是那个皇额娘,连廊下那棵老树都还是那棵老树。
只有那个福公公,他越看越不顺眼。
从前他只觉得这太监伺候得周到,如今却觉得周到得过了头。
他来请安,撞见过好几回:皇额娘喜穿软底绣鞋,福公公就替皇额娘穿,还会顺手理一理绫袜;皇额娘喜欢在院子的老树下午憩,福公公就给皇额娘盖小毯;皇额娘与身边的如月说笑,福公公就站在一边笑着看,那眼神不像太监看主子。
玄烨说不清像什么,他只知道,心里那团让人如鲠在喉的东西,又冒上来了。
回乾清宫的路上,他忽然问梁九功:“寿康宫那个福公公,什么时候进宫的?”
梁九功想了想:“回皇上,说是先头在慈宁宫当差,四年太皇太后指了调去寿康宫的。”
“皇玛嬷……”玄烨默念了一遍。
他其实几年前就查过,底细干净得不像话,宫外庄子上的人,来自盛京,净身入宫,只有一位寡母,挑不出半分错处。
越干净,越可疑。
可疑在哪儿,他又说不上来。
他总不能平白把皇额娘的掌事太监换了吧?皇额娘倚重那太监,虽然办事依旧是云德在办,可伺候在身边的太监只有那福公公。
玄烨烦躁地放下手里的折子,起身走到书案边,又抽出一张纸,提笔画了一个背影。
画完了,他在背面题了两个字,笔尖顿了顿,墨洇开一小团。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画锁进柜子里,像是锁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入秋的时候,朝堂上有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内三院改成了内阁,大学士的名单定了下来。
玄烨在寿康宫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办了什么大事:“儿臣把内三院改成了内阁,设了中和殿、保和殿、文华殿三位大学士,往后票拟批红,都走内阁的章程。”
宁珂听完有些感慨,这孩子,一步一步,把那些她只从书上看过的日子,都走成了真的。
她点了点头,笑着夸道:“还得是皇上厉害,内阁初立,大学士的人选,得压得住场面。”
“儿臣省得。”玄烨得了夸奖也难得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头一任,儿臣挑的是几位老成持重的。”
说完事,又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玄烨忽然问:“皇额娘,您觉不觉得……寿康宫的宫人,换得有点勤?”
宁珂一愣:“有吗?”
“……许是儿臣多心了。”玄烨说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行了礼,走了。
入冬以后,前朝有人上了折子。
折子的意思很明白:皇上春秋鼎盛,后宫却一直无所出,宜广继嗣,以固国本。
玄烨看了折子,压下了,没有批复,可消息还是传到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听完,皱了皱眉,让人把敬事房的档子调来。
敬事房的太监总管跪在地上,把档子捧上去,手都在抖。
太皇太后翻了几页,翻完了,把档子合上,放在案上,半晌没说话。
“你是说,”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皇上登基九年,一次都没有召过妃嫔侍寝?”
“……回太皇太后的话,是。”
“一次都没有?”
“……是。”
太皇太后闭上眼,捻着佛珠,捻了很久。
这是她的失误,这些年她过于关注蒙古的羊毛,还有后宫那不省心的福临,甚至都忘了玄烨。
她以为皇帝身边有皇后,有妃嫔,侍寝的事情自然会有皇后安排起来,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孩子,登基九年,竟一次都没有碰过女人。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传哀家的话,明儿散了朝,让皇帝来慈宁宫。”
第二天,玄烨跪在慈宁宫。
太皇太后没让他起来。
“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祖母,孙儿十七了。”
“十七了。”太皇太后重复了一遍,“你皇阿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你了。”
玄烨低着头,没说话。
“宫里给你赐了多少人?”太皇太后问,“皇后,佟妃,马佳氏,那拉氏,张氏,你一个都没碰过,这是要干什么?若是不喜欢还可大选小选,甚至是宫女都成,是要皇家断在你这一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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