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腊月,京师戒严就解了。
王辅臣的兵堵在陕甘,一时打不过来,宫门外头站了两个多月的兵,终于撤了,撤的那天,如月叽叽喳喳地跑回来:“娘娘,宫门外的兵撤了!内务府总算不用连夜清点粮草了!”
宁珂点点头,没说话。
腊月里,玄烨忙得脚不沾地,陕甘的仗打着,湖南的仗打着,年下的贡品、赏赐、祭天,依旧一样都不能少。
于是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玄烨把保成托付给了宁珂,让保成暂时在寿康宫住了下来。
从那以后,玄烨再忙都会到寿康宫一趟,有时候是用晚膳,有时候就坐一盏茶的工夫,抱着保成,让孩子骑在他膝头,听孩子“啊啊”地叫。
两人之间的气氛其乐融融,让忙于奔波的福临憋了一肚子怨气,却又不知道往哪撒,干脆就吩咐吴良辅,派上人伪装成流民,去陕甘、湖广地区散播消息,只道皇帝想要废了大家的‘人头税’,可惜你们头上的王爷不乐意,这才反了。
一来二去,湖广地区离得远不知效果如何,陕甘地区消息倒是很快就传回来,尤其是那王辅臣的部下,简直称得上磨刀霍霍。
三月里,戴梓的连发火铳,成了。
这回没有卡壳,试射那日,玄烨又去了城西火器营,二十多发弹子连珠似的打出去,十面靶,一面不剩,全断。打完,戴梓把火铳递上来,玄烨接过来,亲手放了一发。
铳声闷响,远处一棵碗口粗的树,拦腰断了。
满场寂静过后,人群炸了。
玄烨掂着那杆火铳,忽然笑了:“好,好东西。”
戴梓跪在地上:“草民……没有失约。”
玄烨称得上龙颜大悦:“朕说等一年,你只用得上半年。”
“草民造砸过一次。”戴梓低着头,“砸过的,得补回来。”
玄烨看着他,点了点头。
当天,火器营第一批连发火铳,拨给了京营,又星夜送往陕甘、湖广前线。
康熙十四年初夏,战事逆转。
王辅臣退守平凉,被围;吴三桂在湖南,攻不动城,募不到兵,征不到粮,三藩地界的百姓,尽管还是不信任朝廷的兵士,却也同样不给三藩的兵送一粒米。
细作报上来:吴三桂的粮道,三天两头被‘山匪’劫,其实哪有什么山匪,都是当地百姓,想方设法把粮食藏了。
玄烨派去的使臣与福临派去的探子相互配合,当地那些权贵,见了朝廷的使臣跟见了亲人似的,好酒好肉地招待,话里话外都是“早就想归顺了,就等皇上发话”。
闻之令人发笑。
五月初三,保成周岁。
周岁宴办在乾清宫,比满月宴大些,抓周摆了一桌子:笔墨、算盘、小弓、小刀、玉印、书。保成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袍子,袍子是福临缝的,宁珂负责戳上几针,有些地方针脚歪歪扭扭,看着却也齐整。
抓周的时候,保成坐在桌子中央,歪着头看了一圈,爬过去,先抓了小弓,又抓了笔,最后把玉印也搂进了怀里。
满殿叫好,玄烨笑得眼睛都弯了:“好!是朕的儿子!”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住了,又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好样儿的。”
这半年,福临也忙。
但他忙的东西都是宁珂提出来的,他愿意忙。
看着宁珂日日抱着保成,眉眼弯弯的,他心里的疼,慢慢变成了一种别的东西,像一坛子陈醋,放久了,酸味淡了,剩下一点回甘。
入夏以后,毓秀来寿康宫请安,正赶上宁珂从乾清宫回来,怀里还抱着保成,保成睡着了,玄烨没空,宁珂也有些舍不得,便一路抱了回来。
她笑着请安,笑着夸太子长得俊,笑着告退。走出寿康宫的门,回头看了一眼,阳光底下,太后抱着太子,低着头,眉眼弯弯的,像是抱着什么天底下最贵重的东西。
心里缓缓地叹了口气。
九月,冲天炮也成了。
试射在城西,这回是炮,炮身比火铳重几十倍,架在炮台上,点火,轰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几里地外的靶墙,轰然塌了半边。
满场的人,耳朵嗡嗡的,好半天没人说话。
不过片刻,整个场地被山呼海啸般的‘恭喜皇上’淹没。
玄烨站在炮台上,摸了摸炮身,烫手。他回头看着戴梓,戴梓跪在地上,这一年,他瘦了黑了,眼睛却亮得惊人。
“草民……没有失约。”他说。
玄烨扶起他:“做得好,这炮,朕要让它去平凉。”
冲天炮在九月底启程西运,随行的还有二十杆连发火铳。
冬天来得很快。
十月里,大炮到了平凉城下。
那炮只是响了一次,轰塌城墙的一个角,便再没响过。
果然王辅臣没坚持到两个月,十一月末,他自缚进京,认罪来了。
乾清宫召见那日,这等算得上天大的好消息如喜鹊一般传入后宫:“娘娘,王辅臣跪在丹陛底下,头磕得砰砰响!皇上说,王辅臣弃暗投明,赦他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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