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玄烨眼下不在京。
八月里吴三桂一死,衡州那边余部按兵不动,前线僵着,打不起来,也谈不拢。玄烨索性把朝政托付给几位大学士,出塞北巡去了,一是安抚,二是巡视边备。
所以这一回,太皇太后放行放得格外顺当。
太后出宫养病,原是要跟乾清宫打个招呼的,哪怕只是走过场。
如今乾清宫里没人,太皇太后一句话,车马、人手,全是慈宁宫安排的,顺顺当当,没惊动任何人,皇庄那边,一应吃穿用度,比照宫里的份例,只多不少。
送行那日,天阴沉沉的。
在寿康宫门口,毓秀捧着宫务册子,宁珂把宫务又托回给了她:“哀家这一去,宫务还得劳烦你。”
“太后娘娘放心。”毓秀接过册子,“臣妾一定替娘娘看好。”
说着,目光在宁珂脸上停了一瞬,太后娘娘的脸色,红润得不像个病人,她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只把话咽了回去,笑着告退。
保成也来送了,宁珂要走,太皇太后就把他接到慈宁宫住着:“孩子开始记事了,皇庄那边不能让他去。”
太后是去“养病”,哪有养病着还带着太子的?再说,皇庄里那些事,孩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往后就是说不清的事。
太皇太后拍案:“孩子送到哀家这儿来,哀家来看着。”
保成不知道这些弯弯绕,拉着宁珂的手,仰着脸:“皇玛嬷,您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宁珂蹲下去,替他理了理领子,“皇玛嬷回来,给你带皇庄的番薯。”
“还要枣泥糕!”
“好,都给你带。”
保成这才满意,又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皇玛嬷,您要快点好起来,保成乖乖的,不惹事。”
宁珂感慨这时候的孩子还不是狗都嫌的年纪,摸了摸他的头:“……好,你乖乖听乌库玛嬷的话。”
轿辇起行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保成站在慈宁宫的人堆里,踮着脚,朝她挥手。
她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北巡的行营,在草原深处。
玄烨在北巡最后几日才收到信,信是梁九功遣人送到行营的,写得急,路上又耽搁了许多天,太后出宫是慈宁宫一手操办,乾清宫留守的梁九功也是事后才得了风声。
等他派人追上北巡的銮驾,把信递到玄烨手里,北巡已经只剩收尾了。
玄烨拆开信,信上写得分明: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出宫去皇庄静养;车马人手,全是慈宁宫安排的;皇庄那边,太皇太后的人接应,一应妥当。
又是去皇庄……
联想到上次去皇庄,北巡本还需要几日,玄烨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收尾的差事丢给随行的大臣,他带着几个亲卫快马加鞭往回赶,比原定的行程早了整整六日。
进京那天天还没亮,玄烨没进宫,没换衣裳,也没告诉任何人。
他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径直往东去。
赶到皇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福临站在庄子门口,提着一盏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来了。”他说。
“来了。”玄烨翻身下马,“皇阿玛,好雅兴。”
父子俩一对视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福临没接话,只是提着灯,领他往东边的院子走。经过正院的时候,玄烨的脚步顿了一下,窗子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帐子垂着,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人睡熟了。
他想进去看看她,可他知道,他不能。
两个人进了偏院的屋子,关上门。
门一关,玄烨的拳头就砸了过去。
“你知不知道她多大年纪了!”玄烨气得额角都起了青筋,“生保成的时候都那般惊险,你还要让她怀!”
福临挨了一拳,踉跄两步,没躲:“是朕的问题,可那是朕的孩子。”
“她要是出了事,”玄烨又揍了一拳,“她要是出了事,你——”
他没能说下去。
福临擦了擦嘴角:“那药其实停了两年,朕以为,朕不能生了……”
“……”
“是朕的错。”福临说,“可这孩子,已经在她肚子里了,只求你……别让她们娘俩出事。”
玄烨瞪着他,半天,忽然泄了气,靠着墙滑坐下去,其实他很清楚,他与皇阿玛之间平衡纯粹是因为宁珂还在,若宁珂不在了,父子俩必然是你死我活的境地,就如前朝的英宗回朝一般。
父子俩面对面坐在地上,谁也不看谁,说了半夜的话。
“郭络罗答应,”他说,“产期在五月前后,跟皇额娘差不多,位份低,好拿捏。”
福临沉默了很久:“双胎?”
玄烨点头:“对外说是郭络罗答应诞下双胎,太后慈悲,抱养一个到寿康宫。”
福临没接话,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朕信你,别让她受委屈。”
“她是朕的皇……”玄烨说,“朕比你会疼她。”
福临憋了憋还是没忍住骂了逆子一句:“轮不到你疼朕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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