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了。
老陈从铺子里又端了一壶出来,陶壶带着温温的热度,放在石墩旁边的矮桌上。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拉了把竹椅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
“六十年。”
老陈喝了一口茶,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在采石场矿洞里差点死掉的时候,才三十出头。
从矿洞里爬出来之后,我改了行,开了这间杂货铺,以为卖卖地图和药膏就能忘掉那些事。但矿洞里那股阴冷一直在骨头里,三十多年没散。
每到下雨天,左腿就会疼。”
穆痕转过头,看了老陈一眼。
“你也等过。”
“等过。”老陈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一个答案,等他从苍虬遗迹回来,告诉我矿洞里的黑雾到底是什么。
他没回来,他儿子来了。他告诉我,黑雾是幽夜教会的暗影系实验产物,矿洞是他们的实验基地。
等了三十二年,等到了答案。”
穆痕沉默了片刻。
“你等了三十二年,我等了六十年。他——”
他看向张秦,“他父亲等了一辈子,守界者血脉代代相传,每一代人都在等,等血脉觉醒,等五印齐聚,等初契者归来。”
“现在等到了。”
老陈端起茶壶,给穆痕的杯子里添满热茶,茶水冒着淡淡的白汽,“你等到了,我等到了,他父亲没等到,但他替他等到了。”
穆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的热气在夜风中氤氲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他苍老的面容。
“慕家家主当年派我去东海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守塔人的使命是等待,不是归来。等到该来的人,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你是该来的人,我完成了任务。
但接下来该做什么,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慢慢想。”
老陈站起身,把竹椅搬回铺子里,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我当年从矿洞里爬出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开杂货铺是临时起意,想着卖卖地图能糊口就行,一开就是三十多年。
有些事情,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他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账本,翻开,用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穆痕。
“你在我这儿住着,不用急着想以后的事。先把茶喝完,把觉睡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穆痕看着老陈趴在柜台上继续写账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朝后院深处的房间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多谢。”
老陈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张秦坐在石墩上,暗影小狐趴在他膝盖上,尾巴上的幽蓝火穗在夜色中轻轻摇曳。
雷纹小蝠从院墙的横梁上飞下来,落在张秦右肩上,翼尖的幽蓝色电弧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石甲幼龟从石墩旁边的地上爬起来,慢吞吞地爬到张秦脚边,把脑袋搁在他鞋面上,打了个哈欠。
“穆痕的事,你怎么看?”影牙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转着草茎,靠在门框上。
夜色里,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他需要时间。”
张秦说,“六十年的等待,不是一天两天能消化的,老陈说得对,让他先住着,不用急着想以后。”
“天璇宗那边呢?慕云在信里说想让你去参加内门选拔。”
张秦沉默了一会儿,“我在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以什么身份去。我是青崖学府的学员,不是天璇宗的弟子,外门考核只是为了潜入宗门调查叛誓派,不是为了拜入天璇宗门下。”
“但你是初契血脉觉醒者。”影牙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语气直白,“天璇宗是初契者建立的宗门,千年以来,守誓派的使命就是守护初契者的封印。
现在初契血脉觉醒了,他们需要一个能代表初契意志的人,你不去,谁去?”
张秦没有说话。
影牙看了他一眼,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
“你慢慢想,反正内门选拔还有一个月,不着急。”
他转身走回铺子里,拿起柜台上的短刀,继续削那块永远削不完的伴生木。
张秦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稀疏的星辰。灵海深处,五枚时渊龙印记在稳定运转。
神域之匙在沉睡。封印网络在控制中枢的监看下平稳运行。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只有两件事悬而未决,天璇宗之行,还有萤渊的突破。
暗影小狐蹲在他脚边,竖瞳仰望着他,感觉到了契约者内心的犹豫。
它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张秦的手背,像是在说,不管选什么,我都陪着你。
雷纹小蝠从右肩上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一圈,然后落回他肩上。
石甲幼龟趴在张秦脚边,黑豆般的眼睛半眯着,它对“天璇宗”和“初契血脉”这些词没有概念,但它知道契约者站着不动很久了,便安安静静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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