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学校的路上,沈知微的手机一直安静着。
她隔几分钟就翻过来看一眼屏幕,但那个未知号码的对话框静静地停留在她最后一条消息下面,没有任何新提示。她发的是我知道了K是谁,发出已经快四十分钟了,对方既没有回复也没有消失,像一扇紧闭的门后面有人在听着她说话但暂时不打算开门。
车子驶入学校东门那片悬铃木树荫的时候,沈知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偏头看了看窗外。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一片流动的碎金,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蹦跳着啄食,喷水器正在转动着把细密的水雾洒向新绿的草地。校园里的一切都如常平静,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条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水下的某些东西已经被搅动了。
他没回。沈知微说。
顾深寒把车停在法学院楼下的车位里,熄了火但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稳。他会回的。但不会马上回。他在评估。
评估什么?
评估你是真的知道了,还是在诈他。评估你手上到底有多少东西。评估要花多大的代价才能让你停下来。
沈知微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指轻轻叩着手机边缘。她想起父亲在便签纸上写的那句话——不要查K。父亲查到了那个名字,然后出了事。她查到了那个名字,现在她主动把它抛了出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我不打算停。她说。
顾深寒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伸过来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这一次他没有很快收回去,他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持续了大约三秒。我知道。他说,然后收回了手推开车门。
那天中午他们在学校东门那家粤菜馆吃了饭。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依然是她点艇仔粥他点叉烧和姜葱捞面。但这一次沈知微注意到他吃面的时候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心里装着事情,连带着动作也紧凑了几分。她把自己的粥推过去一小半给他,他没有推辞,低头喝了几口。
下午有什么安排?她问。
陆晨风那边说档案馆的监控查到了一段有人进出的画面,虽然戴着帽子但身形能辨认。他想让我过去看看。顾深寒放下粥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呢?
我回宿舍整理一下资料。把所有东西按时间线重新排一遍,为下一步走正式渠道做准备。
正式渠道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走正式渠道意味着把她手上所有的证据交出去,让第三方的机构介入调查。这意味着她将失去对这些资料的直接控制,也意味着K会更直接地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同时,这也是把十七年前那桩案子重新翻到阳光底下的唯一合法途径。
沈知微把碗里最后一勺粥喝完,放下勺子的时候她看着顾深寒。你陪我去吗?
顾深寒看着她。窗外正午的阳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声音平而稳。每一步都陪。
下午沈知微独自回了宿舍。苏念不在,大概是趁着五一假期回家了。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操场上的广播声。她把书桌最里层的抽屉打开,把那些零散的资料一件一件取出来铺在桌面上——地下车库里父亲手写的报告、寄存柜里K的照片、周卫国的便签、林予安找到的维修单复印件、柳溪镇老人那份名单的复印件、顾长林那封夹在旧书里的信。她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从2008年1月开始,到5月中旬事故发生时截止,每一份证据之间用便签标注了关联和出处。
排到最后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所有的证据指向同一个人——那个被父亲偷拍到站在市局三楼走廊窗边的男人。周卫国辨认出的声音,也属于这个男人。她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男人的全名,然后在这行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标注了三个字:证据链闭合。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些旧纸页。阳光从窗外来来回回地移动着角度,把每一张纸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些纸张经过十七年的时间已经变得发黄发脆,纸张的纹路里嵌着时光沉淀下来的细微褶皱,但她把它拼完了。每一块碎片都落到了该落的位置,整个图案清晰地呈现在那里,没有人能再把它拆散。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不是消息,是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那个未知号码。
沈知微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跳动了几秒,然后她接起来放到耳边。她没有开口说话,听筒里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个声音听起来大约五十到六十岁之间,语调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沉稳。
小姑娘,你比你父亲更莽撞。
沈知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回应,只是等着。
你发的那条消息我收到了。你觉得自己查到了什么,但你知道的这些东西只是水面上的泡沫。你父亲当年比你谨慎得多,他查到了该查到的,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你不一样——你把门推开了,但你还没看清门里面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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