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周,沈知微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亲眼见到顾深寒的冷淡模式。
那是法学院的一场小型学术沙龙,主题是关于旧案再审程序中的证据审查标准。沈知微作为协助筹备的学生志愿者站在会场后排,手里拿着签到表和几份备用议程。顾深寒是被邀请的旁听嘉宾之一,他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和平时接她时那种暖调子的温和不同,他进门时整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脸,是一张被清空了的、不传递任何信号的面孔。
他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和旁边一个中年教授简短地打了个招呼。沈知微站在后排看着他。他落座之后没有回头,没有朝她的方向看,像是这间屋子里没有他认识的人,像是她不存在。那种被清空的状态比她想象中更完整,完整到如果她不是昨天傍晚还和他一起坐在那家茶馆里喝过同一壶白茶、听他讲过南方秋天的事的话,她大概也会相信他只是恰好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
沙龙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知微经过他旁边去递一份补充材料。她弯腰把材料放在桌面上的时候他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从清空状态中短暂地切换了一瞬,变成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解读的、极轻的温意,像在密闭空间里用眼神传递的一枚折叠好的纸条。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听讲,那扇门在她眼前重新关上了。
沙龙结束后沈知微在会场门口整理签到表,听到旁边几个学生的对话。一个女生压低声音说:那个顾深寒今天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全程都没什么表情。另一个回:他一直那样的吧,上次在法庭旁听见到他也是这种表情。
沈知微低头整理纸页,没有抬头看她们的背影。她把签到表叠好放进文件袋里,然后走出会场。走廊里光线已经暗淡下来了,秋日下午的天色正在收拢成一团灰蒙蒙的薄雾。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顾深寒正站在窗边等她的方向,他靠着窗台,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看到她走出来就朝她走了一步。
可以走了?他的声音切回了惯常的、带着温意的调子,和刚才坐在会场里的那个人仿佛隔着一层壳。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的时候沈知微没有说话。她注意到他下楼时走在靠墙的那一侧,步伐节奏是和她同步的。刚才会场里那个全程没有朝她方向看一眼的人、和学生口中那个一向如此的标签、此刻走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挡了一下被风吹开的门的同一个人,正在以三种不同的状态在不同的场合被不同的目光标记着。她现在站在这三种状态的交界处,从内窥看着它们之间的切换,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看着一枚正在被不同角度光照的棱镜翻转着它的每个面。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她打开手机,看到论坛上那条帖子已经沉到了很深的位置,但她往下翻了好几屏还是找到了它。下面有一条新的回复,发布时间是三天前,内容是截取的一段监控画面的文字描述——某日傍晚在城西看到顾深寒和沈知微一起走进一家茶馆,关系看着不像不熟。那条回复的后面没有更多跟帖,像是被某种力量在它还来得及扩散之前就按停了。
沈知微看着那条回复的发布时间,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时间点——三天前,正好是她和他一起去那家茶馆的第二天。有人看到了他们,然后在论坛上以匿名的方式留下了那条线索。而那条线索没有引发任何后续的波澜,像是被什么东西迅速覆盖掉了。她关掉论坛页面的时候注意到私信栏里有一封未读消息,点开之后是一行匿名短句:他那边的事远比你看到的复杂。你最好离远点。
她把那行短句看了两遍,然后截了图保存进加密相册里。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她关了手机,在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深秋的夜色从窗外渗进来把房间里的温度缓慢地拉低,她伸手碰了一下桌角那只玻璃缸的边缘,玻璃表面已经被空气冷却了,触感冰凉而光滑,像一枚正在被持续握住的、尚未被完全加热透彻的容器。
第二天下午沈知微在法援中心碰到林予安的时候,他正在接一通电话。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着,听出他在电话里跟进那起家暴案的后续执行情况,语气平稳而有耐心。挂断电话之后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桌角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赔偿金那边进展不顺利?沈知微问。
对方在拖延。林予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杯沿那道干涸的水渍上。但证据链完整,拖不了多久。我明天再跟进一次。
沈知微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做这些事的方式和顾深寒处理事情的方式截然不同——林予安是持续的、稳定的推进,不追求效率的最大化,只是确保每一步都走得稳。她想到自己在图书馆三楼从书架缝隙间看到顾深寒扫视整个楼层寻找她时的那个动作——精密、快速、像在执行一项已经被反复排练过的程序。两种模式并列在她面前,像两扇朝不同方向打开的窗,透过它们看到的光的质地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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