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州,宝莲山庄。
一间隐蔽的密室里只点着两盏油灯,暗黄的光线勉强照出桌面上摊开的地图。韩山童与刘福通对坐于桌前,地图上标着颍州周边几个州县的位置。
韩山童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刘福通:“是时候了。”
刘福通眉头拧着,声音压得低:“明王,此事非同小可。举旗容易成事难,你可有把握?一旦失手,你我项上人头不保不说,还要牵连万千教众。”
韩山童闻言笑了一声,笑声在狭小的密室里闷闷地回了一下就散了:“福通,何时变得这般畏首畏尾?鞑虏欺压汉人已近百年,苛政如虎,百姓连粥都喝不上。你我既受明尊启示,此时不起更待何时?”他站起身,“黄河这几年反复决堤,灾民遍地,元廷不闻不问只知横征暴敛,这就是天赐的时机。”
刘福通的目光跟着他站起来又落回地图上,沉默了一息之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愿追随明王。”
“反元——”
“复宋。”韩山童接过话头,二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烛火在案角跳动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在墙上,随着火苗晃来晃去。韩山童低头重新看向地图,手指从颍州出发一路划过附近的县城:“我已联络各地豪杰,只待信号一发便可群起响应。从颍州起兵,先取附近州县,等站稳了脚跟再往北推。”
刘福通凑过来看着地图上的路线,低声补充了几处关卡的兵力部署,密谈持续到深夜。
同一时刻,山庄后山的竹林里月光铺了一地,晏司楚和腾翊并排坐在一块青石上。竹叶在头顶沙沙响着,透过缝隙能看见几颗星。远处山庄的灯火隔着层层树影透过来,像一小团橘黄色的毛边。
腾翊忽然开口:那尊独眼石人的事,你听说了吧?
晏司楚点了点头:刘长老前天说的。黄河故道挖出来的,石人左眼眶插了一把剑,石像上刻着字。
莫道石人一只剑,挑动黄河天下反腾翊把腿伸直了,两条胳膊撑在身后的石面上,我师伯以前跟我念叨过这句话,我一直当是民谣听的。没想到真有这么尊石人。
晏司楚沉默了一阵:两年前在岳阳楼,明王宫和弥勒教的人当面验证了咱们俩的身份,说我是弥勒骄子,你是弥勒神童。我一直不太明白这两个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现在石人出来了,那句话也应上了,我觉得有些事情是注定的。
腾翊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怕了?
不是怕。晏司楚说,我是觉得这担子比我想的要重。今天下山采买,看见许多流民拖家带口地往南走,有个小姑娘拉着我衣角要吃的,我把带的干粮全给她了。可那又够几个人吃?
腾翊没有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边的草叶,揪断了一根又一根,青草汁在指尖染了一层薄绿。
晏司楚站起来走了两步:元廷那些贵族锦衣玉食,汉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话我以前在书上看,觉得就是一句诗。今天看见那个小女孩,才知道是真的。
腾翊把手里揪断的草叶扔了:我师伯说过,黄河决堤之后朝廷拨了赈灾银子,十成有九成进了贪官的腰包。下面的人饿死,上面的人还在加税。这天下早就该有人动了。
晏司楚抬头看了一眼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我想创造一个所有汉人都能吃饱穿暖的世界。可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仅凭我这双手,能做到吗?我连山庄外那个小女孩都救不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腾翊跳下青石站到他面前,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凡事都在人为。
晏司楚眼中那层暗淡的光慢慢亮了回来:如果人人都觉得做不到,世道就永远不会改。如果有一天汉人不再被外族奴役,那该多好。他声音沉了半度,我想亲眼看到那一天。
那就去实现它。腾翊说,我陪你。
两只手握在一起,不重,但攥得紧。竹林里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竹叶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月亮移到了另一片竹梢上方才转身往回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晏司楚被叫到了韩山童的书房,推门进去看见腾翊已经在了。韩山童神色严肃,示意他关上房门之后才开口:腾翊,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腾翊站直了:明王请讲。
韩山童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封口用蜡封好了,上面压了一枚不完整的印记:明王宫决定在中原起兵,我需要你速回弥勒教,把这封信交给你师伯彭莹玉和义父徐寿辉,请他们在南方起兵响应。
腾翊双手接过密信,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身的暗袋里:晚辈即刻动身,必不负明王所托。
韩山童点了下头,转向晏司楚:司楚,你去马厩挑一匹好马,送腾翊出山庄。不要让人察觉。
晏司楚领命,和腾翊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退出了书房。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袍角。两人并肩走向马厩,晏司楚挑了一匹枣红马,仔细检查了马鞍和蹄铁。
赤焰是我一手驯的,日行千里,性子温顺,适合长途。他抚着马颈说。
腾翊接过缰绳笑了一声:放心吧,我让它完完整整地回来。
两人牵着马出了山庄侧门,沿山路走了约莫一里地。雾在路面上浮着一层,马蹄踩过时碎雾往两侧散开。到岔路口腾翊停下脚步:送到这就行了。
晏司楚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递过去:里面有些干粮和银两,路上用。避开元兵哨卡,最近查得紧。
腾翊接过包袱塞进马鞍袋里,忽然转头道:司楚,打个赌?
赌什么?
看是我弥勒教先推翻蒙元,还是你们明王宫先攻入大都。腾翊眼中闪着光,输的人请对方喝天下最好的酒,怎么样?
晏司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出拳头:好。看谁能笑到最后。
两只拳头在空中碰了一下,随即握在一起。四目相对,谁都没松手。晨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雾吹散了一角,露出一片灰蓝色的天空。
腾翊松了手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攥了攥:保重。
保重。晏司楚站在路口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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