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上午,张士诚亲自来了后院。他跨进院门时脸上带着笑,在石桌旁坐下来,说这些日子委屈二位了,从今日起可在城内走动,出入总舵门口会派人跟着,以防有人对二位不利。
话说得客气,腾翊在廊下靠着柱子冷笑了一声。晏司楚抱拳道了谢。
从初十开始,腾翊每天下午都要出门一趟。头两天晏司楚没在意,以为他在附近走走透透气。第三天傍晚腾翊回来的时候面色发白,步伐比早上出去时沉得多,进门把步天棒往墙上一靠,坐下来灌了一碗凉茶。
晏司楚从屋里出来,靠着门框问他去哪了。腾翊说随便走走。
又过了两日,晏司楚发现腾翊面色越来越青,端茶碗时指尖微微发颤。他第二天下午没吭声,悄悄跟了出去。
腾翊出了南门脚步很快,穿过一片农田上了土坡。坡后面藏着一片密竹林,竹子长得粗壮,竹叶密密匝匝把天遮了大半。腾翊进了林子抡起步天棒就开始练,风雷八式一口气打了三遍,到第四遍的时候脚步明显乱了,收招时一个转身差点没站稳,踉了两步扶着竹子喘气。
晏司楚从林外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你急什么。
腾翊没回头,背对着他喘。我没急。
晏司楚走到他面前,盯着他发青的脸色看了两眼:你面色发青,内息紊乱。再这么练下去经脉受损伤是迟早的事。
腾翊沉默了一阵,把步天棒往地上一杵,杵得地面陷了一个小坑。师伯死在察罕桑多手里。那人武功排天下前三,我按部就班练十年也追不上。
晏司楚在旁边的竹根上坐下来,拍了拍地面。坐下说。
腾翊犹豫了几息,也坐了。步天棒横在膝盖上,他低头抠棒身上的星纹,一下一下的。
晏司楚说:你怕的不是练功慢,你怕的是练了也追不上。这叫心魔。
腾翊抠星纹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抬头。师伯当时旧伤犯了,站都站不住,察罕的人冲上来。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你师伯死在战场上不丢人,晏司楚说,死在察罕手里也不丢人。你要是把自己练废了练死了,那才叫丢人。
腾翊按在棒身上的手指松了一些。
晏司楚站起来拔出英豪剑,剑光在竹叶缝隙里闪了一下。起来,我陪你练。稳着来。
腾翊站起来抡棒就上。风雷八式第一式劈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闷劲,晏司楚抬剑架住,剑背贴着棒身往旁边一引,卸掉了大半力道。你起手就用了全力,后面怎么接?慢点。
第二式横扫过来,晏司楚矮身避过,剑尖挑了一下棒身底端,腾翊被带得往前迈了半步。第三式是转身后砸,腾翊转得太急脚下浮了,晏司楚剑背拍在他臂膀上,啪一声响。
慢。每一招拆透了再往下走。
腾翊咬着牙收住势,重新从第一式开始。这回慢下来,把每一棒的角度、力度、落脚都过了脑。晏司楚在对面一剑一剑喂着,时而格挡时而反击,节奏压得刚刚好,不给腾翊喘得急的空档,也不让他松下来。
打到第七遍的时候腾翊的呼吸稳下来了,招式之间的连接顺了不少。晏司楚忽然加力,一剑刺向他左肩,腾翊横棒架住,顺势反手一棒拍向晏司楚腰侧。晏司楚侧身闪过,剑尖一转,剑脊贴着他棒身滑到底,往上一挑,腾翊虎口一麻差点脱手。
这招不错。晏司楚收了剑退后半步。刚才反手那下你以前接不上。
腾翊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握棒的手。虎口发麻,但确实是接住了。
两人又拆了十来招,腾翊越打越放得开,风雷八式里的变招开始自然带出来了。最后一式他劈下去的时候晏司楚没挡,侧身让开,棒梢砸在地面上,泥土溅了一片。腾翊收棒站定,胸口起伏着,汗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把棒往地里一插,长出了一口气。
歇下来的时候两人背靠背坐着。竹叶在头顶沙沙响,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晃来晃去。
腾翊缓了一阵,开口问:你那剑什么路数?我这棒子走重击,短板是变招慢。
晏司楚说:白莲真经走的路子偏柔,但厉烈剑法。左右手可以分开使——右手出剑的同时左手剑指射一道剑气出去。他站起来演示,右手横劈一株细竹,同时左手食指中指并拢一送,三丈外竹梢上两片叶子齐根断了,轻飘飘落下来。
腾翊眼睛亮了:这也行?
分心二用而已。先把左右手拆开练,练到互不干扰再合。晏司楚把剑插回鞘。
腾翊站起来拎起步天棒:你看我这招。他手腕一转,棒身转了半圈突然反手横拍,碗口粗的一根竹子咔嚓一声从中间断了,上半截歪斜着倒下来挂在了旁边的竹枝上。
晏司楚点头:变招快了,但重心不稳。最后那下你左肩沉下去了。
腾翊低头想了想,重新摆开架势又试了一遍。这回左肩稳住了,棒身横扫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断竹从半空砸在地上,溅起碎土。他收了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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