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的风卷起沙尘,掠过枯黄的草尖。两匹骏马相对而立,马背上的人影在秋日苍白的天光下如雕塑般凝固。
孛罗答鲁握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瞪着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怒目圆睁:察罕,你居然敢阻碍老子,你怎么每次都跟我作对?
察罕帖木儿端坐马背,铠甲在风中泛着冷光。他平静地回视那道凶狠的目光,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是你硬要跟我抢韩林儿的人头,才让他们顺利逃走。
你还有脸说!孛罗答鲁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老子第一个设下埋伏,差点就活捉韩林儿一行人,是你半路窜出来!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察罕帖木儿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孛罗答鲁不再废话,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坐骑嘶鸣着冲出去。右手已握住腰间纵横刀的刀柄,刀锋出鞘,寒芒划破秋日的苍白天光。他一刀劈向察罕帖木儿肩头,没有留手。
察罕帖木儿身形一晃,自马背上拔地而起,凛威剑出鞘。剑身窄长,通体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后发先至,剑尖精准地点在刀面之上。一声脆响,刀势被荡开半尺。孛罗答鲁手腕一翻,刀锋横向扫来,察罕帖木儿侧身避过,剑走偏锋,直刺孛罗答鲁肋下。
两匹马交错又分开,两人已换了一轮方位。
孛罗答鲁落地站定,刀锋指地。察罕帖木儿收剑回守,剑尖微垂。两人隔着数丈对视,呼吸都未乱。
你的剑比上次快了。孛罗答鲁哼了一声。
你的刀慢了。察罕帖木儿淡淡道。
孛罗答鲁闻言一怒,提刀再上。纵横刀大开大合,连劈三刀,一刀比一刀猛。察罕帖木儿身形游走,凛威剑以巧破力,点在刀身三次,次次精准。第七个回合,察罕帖木儿忽然欺身而进,剑柄撞向孛罗答鲁腕部麻穴。孛罗答鲁手腕一麻,刀势顿了一顿,即刻翻身退出三步。
他低头看了眼发麻的右手,又抬头看向察罕帖木儿,嘴一咧:第九招了,还来不来?
察罕帖木儿却还剑入鞘,站在原地看着他: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分胜负的。
孛罗答鲁愣了一瞬,也收了刀,重新翻身上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察罕帖木儿:那你来找老子干嘛?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更多沙尘,掠过两人之间。
察罕帖木儿抬头看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孛罗,你想知道是谁杀了师父吗?
孛罗答鲁闻言,瞳孔猛地收缩。他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继而转为一种更为复杂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下来:虽然我跟他的师徒情分薄得很,但这个仇我必报。他死死盯住察罕帖木儿,那两个臭小子到底是谁?
我的探子查到,一个是明王宫晏司楚,另一个是弥勒教的腾翊。察罕帖木儿郑重回答。
孛罗答鲁冷哼一声:上次保护韩林儿,应该也是这两个小子。
我今天告诉你这件事,不代表跟你和好。察罕帖木儿翻身上马,拉紧缰绳,马匹不安地踏着步子,以后如果你再妨碍我,别怪我无情。
你才是别阻扰老子!孛罗答鲁啐了一口,唾沫落入尘土。
察罕帖木儿忽然冷笑:明王宫迎回韩林儿必定重振声威,加上另外三支义军势力,这剿匪越剿越多。
怎么,察罕你怕啦?这不像你的性格。孛罗答鲁讥讽道。
察罕帖木儿笑声更甚,那笑声中带着几分狂傲:我不仅不害怕,我还怕红巾贼不够我杀。
孛罗答鲁愣了一下,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虽然你很讨厌,但你很有种,有资格做我的师弟。
察罕帖木儿不再多言,拨转马头,马蹄踏起一阵尘土。背对着孛罗答鲁,他的声音飘过来:你可别死在我前面,我们两个还胜负未分。
孛罗答鲁注视着那个渐远的背影,高声回应:你放心吧,在彻底打败你之前,我会保住这条命。
察罕帖木儿没有回头,只最后五个字随风飘来:我走了,师兄。
孛罗答鲁望着那道身影逐渐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猛地调转马头,向着相反方向策马奔去。
马蹄踏过枯草,扬起一路烟尘。
另一条通往濠州的小路上,朱无忌正纵马疾驰。
风声在耳畔呼啸,他心中思绪翻涌。自从上次护送韩林儿脱险,已经过去半月有余。那场恶战留下的内伤尚未完全愈合,呼吸间胸口仍有隐痛。
正当他低头思忖间,前方道路转弯处忽然冲出一骑。那马匹奔跑极快,骑手技术娴熟,但两马相距太近,已来不及闪避。
朱无忌猛地拉紧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那迎面而来的骑手也反应极快,急勒缰绳,坐骑偏了半个身子,两匹马几乎擦着鬃毛错开。
朱无忌稳住坐骑,抬头望去。
对面那人身形魁梧,甲胄在身,腰间挎着一柄长刀。朱无忌的目光扫过那刀柄的形制,心头一跳——纵横宝刀,那人脸上有一道疤痕,从眉梢斜斜划到颧骨,分外醒目。
他眉头微皱,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孛罗答鲁也在打量他。
眼前这年轻人赤手空拳,风尘仆仆,这人眉眼间带着一股习武之人的锐气,虽然刻意收敛,但孛罗答鲁沙场多年,一眼便看出了端倪。他皱眉想了想,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半月前,峡谷一战,护送韩林儿突围的那几个人里,就有这张脸。
好家伙,孛罗答鲁勒着缰绳,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你这逆贼,真是天助我也。
朱无忌瞳孔微缩。他也认出来了——那道疤,那柄纵横刀,正是那日在乱军之中跟他们厮杀最凶的那个元将。
两人相距不过数丈,风吹草低,旷野寂然。
孛罗答鲁右手缓缓搭上刀柄,却没有拔出来。他眯着眼打量朱无忌,似乎在掂量什么。
朱无忌没有说话,双腿微微夹紧马腹,脊背绷直了。
孛罗答鲁看着他的架势,笑意更深,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未动。他只是坐着,似乎在等什么。又或者,他只是觉得有意思——在这个荒僻的路口,居然又碰上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远处有鸟雀惊起,扑棱棱飞向天际。
朱无忌没有逃的意思,孛罗答鲁也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两骑相对,沉默横亘其间,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响鼻打破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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