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大营的帐帘压得严实,里面点着四盏油灯,灯芯挑得不高,光拢在帐中,外面看不出什么异常。李思齐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地图,但他没在看地图,目光落在对面那四个人身上。
四魔众分列两侧,狂魔坐得最近,凶魔靠在帐柱上,媚魔斜坐着把玩腰间一只玉坠,毒魔坐在最远的角落,双手拢在袖子里,像是随时准备从袖口掏出什么东西来。
李思齐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双手搁在案面上开了口:察罕那边,我先前派人去说协防亳州的事,他一口回绝了,说兵力够用。
狂魔往前探了探身子:拒绝?
拒了。李思齐哼了一声,八万红巾军压上去,他说够用。我派人去是给他台阶下,他不接。
凶魔咧嘴笑了一下:那不正好?让他自己去扛。扛得住是他的本事,扛不住是他短命。
媚魔把玉坠搁在桌上,朝李思齐的方向偏了偏头:李大人,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李思齐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不是看着,是等着。等他和刘福通耗完了再说。
帐里安静了一瞬。狂魔把坐姿调整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大人,我琢磨着——红巾军打不下亳州最好。察罕守住了,兵力也耗得差不多,咱们再以协防的名义进去,他拦不住。他要是没守住,亳州城破,咱们从北面过去截住刘福通的退路,顺手把城收了。到那时候亳州在谁手里,他说了不算,朝廷说了也不算。
李思齐的嘴角动了一下,目光在狂魔脸上停了一拍: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毒魔一直没开口,这时从角落传出一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就怕察罕撑不了那么久。刘福通来势不小,颖州那几路兵马已经准备了三四天。
李思齐把茶碗推远了些,胳膊肘支在案面上:撑多久算多久。咱们的人反正不急着动。等他俩分出点眉目来再说。
凶魔从柱子上直起身:那万一察罕真被围死在亳州城里呢?
李思齐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的。他说:那就更不该去了。他死了是他自己选的,跟我没有关系。
媚魔把那枚玉坠重新挂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行了,那就等着吧。等着总比跑断腿强。
四魔众先后出了大帐。狂魔走在最后,在帐口回头看了李思齐一眼。李思齐已经把地图重新拉回来铺平了,手按在亳州的位置上,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没有抬头。
陕西大营的夜风从掀开的帐帘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张地图的边缘卷了一下,又落平了。
同一天夜里,百里之外的孛罗答鲁行军大帐里气氛完全两样。
帐内幕僚甲乙分坐两侧,孛罗答鲁坐在正中央。他面前也摊着一张地图,但上面只画了亳州周边,没有画别的。他手里攥着一卷没打开的军报,指节压在纸卷上,压得纸面起了折痕。
幕僚甲先开口了,语气斟酌着,像是每句话都先在嘴里过了一遍:将军,察罕将军那边……亳州战事一触即发,您和察罕将军毕竟是同门师兄弟,唇亡齿寒。他若有个闪失,朝廷那边——
孛罗抬手打断了他。他把那卷军报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硬:我比你们都清楚他是什么人。
幕僚甲乙对视一眼,没接话。
孛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旁边,手指在亳州城的位置上敲了两下:他剑傲,心更傲。我若带兵去亳州城下帮他,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师兄来帮我了你来抢我功劳了。我不凑这个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硬邦邦的,但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的时候在刀鞘上停了一下,拇指沿着鞘口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动作不快不慢的。
幕僚乙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万一……察罕将军真的扛不住呢?
孛罗没有立刻回答。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的影子里晃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硬了:此战不管察罕输赢,我都不会出兵。他打赢了是他本事,他打输了我也不会替他兜底。
他顿了一下,手从刀鞘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但——如果他真有性命之忧,全军出击,保他活命。
幕僚甲往前倾了倾身子:将军的意思是——
他可以不领我的情,孛罗转过身来面对着两个人,但我不能让他死在我眼皮底下。
幕僚甲乙没有再接话。帐中又安静了片刻,只有风从帐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响动。
孛罗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夜风吹过来,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得扫在颧骨上。远处营地里还有零星的灯火在晃着,哨兵的影子在火把光里拉长了又缩回去。他看着那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幕僚甲在后面轻声问了一句:将军觉得,察罕将军这次守得住吗?
孛罗没有转身,声音从帐口传回来,被风带着有些散:守不守得住是他的事。但他那个人,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倒。
他把帐帘放下来,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手边那卷军报还扔在桌上,他把它拿起来展开了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字,又搁下了。
明天派人往亳州方向加两个探子。他说,有情况随时报。
幕僚甲乙同时应了一声。孛罗没有再说话,把地图上亳州城的位置用手指按了一下,收了手,端起了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碗。
亳州城还没开打,元军内部的两路兵马已经各有了各的章法。陕西大营的灯熄得早,四魔众各自回了营帐,李思齐一个人坐在地图前面,手指在亳州城的标记上慢慢划了一道弧线,从城北绕到城西,又绕回城东,最后停在城外的官道上。划完那道线他收回了手,吹熄了案上的油灯,帐里暗下来,只剩下外面月光照在帐顶上的浅浅一层白光。
百里外孛罗答鲁的帐里灯还亮着。幕僚甲乙退出去之后他一个人坐着,手边的茶碗已经干了,他端着空碗搁在唇边碰了一下又放回桌上。帐外的风声大了一些,旗角啪嗒啪嗒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抽在布幔上。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手指还在刀鞘上来回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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