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的湘北农村,没有路灯,也没有电视,夏夜最热闹的消遣,就是各家各户串门喝茶。我家堂屋大,又临着村口,一到傍晚,竹椅竹凳就会从屋里搬到檐下,街坊邻居捧着搪瓷杯陆续赶来,蝉鸣和说笑声能飘出半条村。那年我八岁,总爱挤在大人中间听闲话,直到那个闷热的夜晚,舅舅的一句无心之言,让满院的热闹瞬间冻成了冰。
那天晚饭刚过,西斜的太阳还剩点余晖,隔壁的王婶就端着一碗刚蒸好的南瓜糕来了,身后跟着抱着布偶的小孙女。接着,村东头的李伯、养着三只老母鸡的张奶奶也陆续到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很快摆满了炒瓜子、腌萝卜干,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悠,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晃动的鬼影。
我妈在灶房和堂屋间来回忙活,给这个添茶,给那个递瓜子,嘴里不停地说着家长里短。我蹲在竹椅旁,把玩着李伯给的弹珠,耳朵却竖着听大人们说话。他们正聊得起劲,说村西头的老井最近水位涨了,又说谁家的猪下了崽,突然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我抬头一看,是舅舅来了。
舅舅是隔壁红星村的,比我妈大五岁,平时隔三差五就会来串门,每次都不忘给我带块水果糖。他肩上扛着个锄头,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哥,你可来了!”我爸赶紧起身搬椅子,我妈也快步迎上去,给舅舅倒了杯凉茶。舅舅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抹了把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着气说:“这天,热得跟蒸笼似的。”
众人围着舅舅问东问西,问红星村的收成,问他家里的玉米长得咋样。舅舅一一应着,随手抓了把炒瓜子,磕得“咔嚓”响。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舅舅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下大腿说:“对了,刚才来的路上,我碰到你们村的桂英了。”
“桂英?”我妈愣了一下,“你说的是春生他妈?”舅舅点头:“可不就是她嘛,站在村东头那根电线杆子旁边,跟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说话呢。我跟她打招呼,喊了声‘桂英嫂子’,她愣是没理我,头都没回一下,不知道在跟谁聊得那么投入。”
舅舅的话刚说完,满院的笑声突然就没了,连蝉鸣都像是停了片刻。我手里的弹珠“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了张奶奶的脚边。张奶奶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摔在地上,声音发颤地说:“老……老陈,你没看错吧?桂英她……她都走了一个月了啊!”
“走了?啥意思?”舅舅也愣住了,一脸茫然,“我咋不知道?前阵子我还看见她在河边洗衣服呢。”我爸重重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捡起弹珠递给我,声音沉重地说:“桂英上个月去镇上买东西,过马路的时候被拖拉机撞了,当场就没了。后事还是我帮着办的。”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弹珠又掉了。桂英阿姨我认识,她是春生的妈妈,平时总爱笑着给我塞块饼干,还会编小蚂蚱给我玩。她走的那天,春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妈还带我去他家磕了头。一想到舅舅说刚才碰到了她,我就觉得后颈发凉,下意识地往我妈身后缩了缩,连头都不敢往后转——堂屋的门开着,外面黑漆漆的,好像随时会有个人影走进来。
“不……不可能吧?”舅舅的声音也变了,他站起身,指着院门口的方向说,“我真的看见她了,穿的还是那件灰布褂子,头发挽成个髻,跟平时一模一样。就在那根电线杆子旁边,离得不远,我看得清清楚楚。”王婶抱着小孙女,脸色惨白地说:“老陈,你可别吓我们啊,这大晚上的……”
“我骗你们干啥!”舅舅急了,“我还看见她旁边站着个女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穿的蓝布衫都洗得发白了。她们俩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小小的,我也听不清说啥。我喊了桂英嫂子两声,她就是不搭理我,我还以为她跟我赌气呢。”
张奶奶突然一拍大腿,哆哆嗦嗦地说:“是了是了,那肯定是‘找伴儿’呢!桂英走的时候不甘心,这是在等个伴儿一起走啊!”她的话一出口,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院子里的气氛更诡异了。煤油灯的火苗晃得更厉害了,墙上的影子扭曲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我妈赶紧打圆场:“张婶,别瞎说了,孩子们还在这儿呢。”可她的声音也在发抖,手里的茶壶盖都盖不稳了。
那天晚上,邻居们没待多久就匆匆走了,走的时候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没人敢说话。舅舅也坐不住了,说要回去看看,我爸拿着手电筒送他到村口。我妈把我拽进屋里,赶紧插上门,又在门口撒了把盐,嘴里念念有词:“驱驱邪,驱驱邪。”我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总觉得窗外有人影晃,一晚上没敢合眼。
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看见桂英阿姨在河边洗衣服,跟生前一模一样;还有人说,晚上路过那根电线杆子,听见有女人说话的声音。村里的老人说,那是桂英的魂没散,还在村里徘徊,让大家晚上别出门。那段时间,天一黑,村里就静悄悄的,连狗叫都少了,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了门,煤油灯的光也调得暗暗的,生怕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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