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那天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我蹲在姑姑家的牛圈前,看着空荡荡的食槽和地上几撮褐色的牛毛,耳旁还回荡着姑姑凌晨的哭喊:“牛呢?阿黄和小牛崽咋就不见了!”牛圈的木门虚掩着,门闩是从外面被拨开的,木头上留着几道模糊的蹄印,顺着蹄印往院外走,就融进了雾里,再也看不清踪迹。
阿黄是姑姑家最金贵的母牛,刚下崽没满月,奶水量足,姑丈本打算等开春就用小牛崽换头耕牛。这年成不好,稻谷收得少,牛就是农家的半条命。“肯定是被人偷了!”姑丈攥着锄头柄,指节捏得发白,“昨晚我起夜还看了一眼,牛圈好好的,怎么天亮就没了?”雾里传来几声鸡叫,姑姑抹着眼泪往口袋里塞了把米:“先去村口唤唤,阿黄认声,说不定是跑丢了。”
我跟着姑姑姑丈往村外走,雾气得钻进衣领,凉得人打哆嗦。姑姑边走边唤:“阿黄——阿黄——”声音裹着雾气飘出去,没走多远就被吞了。走了约莫半里地,突然听见雾里传来“哞——”的一声,是阿黄的叫声,低沉又带着点焦躁。“在那边!”姑丈眼睛一亮,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我和姑姑紧随其后,可跑了百十米,声音又没了,只有雾里的槟榔树影晃得人眼晕。
槟榔园是村里最大的一片经济林,占地几十亩,树龄老的有几十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交织在一起,把雾都滤成了青灰色。姑丈打着手电筒,光柱在树干间穿梭,照得地上的落叶和枯草一片惨白。“阿黄——”姑姑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小牛崽的“咩咩”声,带着点奶气的委屈。
“就在这园子里!”姑丈加快脚步,拨开挡路的槟榔叶,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裤脚。可我们在园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光柱扫过每一棵树干、每一片草丛,连牛的影子都没见着。更诡异的是,每次姑姑唤阿黄,都能听到回应,有时在东边,有时在西边,像是阿黄在跟我们捉迷藏,可循声找去,始终空无一人。
“邪门了!”姑丈靠在一棵槟榔树上喘粗气,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到树干上刻着的歪歪扭扭的“公”字——那是公祖生前刻的,公祖是姑丈的父亲,三年前走的,生前最疼阿黄,总说这头牛通人性。姑姑突然打了个寒颤:“会不会是……公祖在拦着?”姑丈瞪了她一眼:“别胡说!找牛要紧!”可我分明看见,姑丈的手在发抖,往兜里摸烟的动作都不利索了。
就这么找了两天,从二九到除夕,我们把村子周围的山坳、田埂、槟榔园翻了个遍,阿黄的叫声始终在雾里飘着,却连一根牛毛都没找到。除夕晚上,姑姑煮了碗寡淡的面条,谁都没胃口吃。姑丈坐在门槛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两岁的小孙女囡囡趴在姑姑怀里,眨巴着眼睛,小手揪着姑姑的衣角,一直没说话——囡囡刚会走路,说话还不利索,平时只会喊“爷爷”“奶奶”,这两天因为大人忙着找牛,没人陪她玩,更是安静得反常。
大年初一的天刚蒙蒙亮,姑姑就起来点香烛,案台上摆着公祖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公祖穿着对襟褂子,笑得很慈祥。姑丈蹲在案台前烧纸钱,火光映着他的脸,满是疲惫。我帮着摆供果,刚把苹果放在案台上,就听见怀里的囡囡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牛在槟榔园里。”
我们都愣住了,姑姑手里的香掉在地上,火星烫了手才反应过来。“囡囡,你说啥?”姑丈一把抱起囡囡,声音都在发颤。囡囡又重复了一遍:“牛在槟榔园里。”“你咋知道的?”我凑过去问,囡囡眨巴着眼睛,指了指公祖的照片:“公祖说的。”
姑丈的脸瞬间白了,抱着囡囡就往槟榔园跑,我和姑姑跟在后面。雾已经散了些,阳光透过槟榔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走到园子深处,靠近公祖生前常去的那片老槟榔树时,突然听见“哞——”的一声,这次的声音很清晰,就在眼前。姑丈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茅草,只见阿黄正卧在草丛里,小牛崽蜷缩在它怀里,旁边还散落着几棵被啃过的槟榔苗。
“找到了!真找到了!”姑姑喜极而泣,跑过去摸阿黄的背,阿黄抬起头,舔了舔姑姑的手,眼里满是温顺。小牛崽也跟着站起来,“咩咩”地叫着,蹭了蹭姑丈的裤腿。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囡囡才两岁,从没出过门,怎么会知道牛在槟榔园?还说是公祖说的,难道真的是公祖显灵了?
把牛牵回家后,姑丈特意买了鞭炮放了一通,又给公祖的案台上添了香烛。他抱着囡囡,柔声问:“囡囡,公祖咋跟你说的呀?”囡囡指着窗外的槟榔园,含糊地说:“公祖……树底下……牛睡觉。”我们更觉得神奇了,村里的老人听说后,都来姑姑家看热闹,说这是公祖在保佑家里,让囡囡给传话呢。
我却始终觉得不对劲,囡囡虽然小,但不会凭空说出“槟榔园”三个字。当天下午,我带着囡囡在院子里玩,故意指着窗外的槟榔园问:“囡囡,你啥时候看见牛在园子里呀?”囡囡指着墙角的竹筐,里面放着姑丈找牛时穿的胶鞋,鞋上沾着槟榔园的泥土和茅草:“爷爷……鞋鞋……囡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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