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我正在厨房磨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刀刃划过磨刀石的“刺啦”声,混着窗外寒风的呼啸,突然让我想起十二年前那个腊月十六的夜晚——月光把雪地照得像铺了层银箔,最后一排柴火垛的阴影浓得化不开,那个清冷的女声就从阴影里钻出来,轻得像雪片:“有人来了。”而我攥着刀把的手,冻得连指节都泛着青白色。
2012年的腊月,我十九岁,在镇上的汽修厂当学徒,因为师傅家的孩子突发高烧,我替他送一桶熬过的中药去山后的大杨庄,给师傅的老母亲。腊月十六是村里说的“鬼挑灯”的日子,老人们常说这晚月亮最亮,阴间的影子会落在阳间的雪地上,撞见了就要倒霉。出发前师娘往我兜里塞了个热水袋:“走大路,别抄近道,柴火垛旁少停留,那地方阴气重。”
我们村和大杨庄之间隔了片乱葬岗,岗上堆着几十排柴火垛,是两村人冬天存柴的地方。去年冬天就有个放羊的老汉,在柴火垛旁撞见“穿蓝布衫的姑娘哭”,回来就中风了,半边身子瘫着,逢人就说“姑娘的脚没沾地”。我那时候年轻,不信这些,只觉得是老汉冻糊涂了产生的幻觉——雪夜里风卷着柴火响,听着像哭也正常。
那天的月亮确实亮得反常,刚过七点就挂在头顶,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连地上的草屑都能看清。我裹紧了棉袄,怀里揣着温热的药桶,抄近道往乱葬岗走——走大路要多绕两里地,师傅还等着我回去换班。雪踩在脚下“咯吱”响,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很远,除了我的脚步声,就只有风刮过柴火垛的“呜呜”声。
走到乱葬岗最后一排柴火垛时,我突然停住了脚。那排柴火垛堆得比人还高,是清一色的杨木,雪落在上面,压得柴枝微微下沉,缝隙里漏出的枯枝像伸出的手指。就在这时,一个女声突然响起来,轻得像哈出的白气,却又清晰地钻进我耳朵:“有人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哪个不正经的女人在这儿跟男人私会。那时候村里常有年轻人偷偷在柴火垛旁约会,被撞见了也不害臊。我年轻气盛,加上手里拎着师傅的药桶,觉得不能就这么走了——万一是什么流氓欺负姑娘呢?“谁在那儿装神弄鬼?”我喊了一声,声音在雪夜里荡开,惊得远处的夜鸟“扑棱”飞起来。
没有回应。我把药桶放在雪地上,攥紧了手里的柴刀——出门时师傅让我带着,说是防野狗。柴火垛堆得很密,每两垛之间留着半米宽的缝隙,里面积着雪,被风吹得结了层薄冰。我从最北边的一垛开始找,脚踩在冰上“吱呀”响,杨木的清香混着雪的寒气钻进鼻子。“出来吧,我看见你了。”我故意诈了一句,眼睛盯着柴火垛的阴影处。
缝隙里只有雪和枯枝,连个脚印都没有。最南边那一垛柴火旁,有个被雪压塌的小窝,像是野兔子住的,里面空空如也。我绕着最后一排柴火垛走了三圈,连个衣角都没看见,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是我听错了?风刮过柴火的缝隙,确实会发出类似人声的“呜呜”声,刚才可能是我太紧张,听岔了。
我捡起药桶,拍了拍上面的雪,刚要转身继续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还是那个女声,带着点委屈和无奈:“你能找到我吗?”
头发“唰”地一下就炸了,脖子后面的汗毛竖得像针。我敢肯定,这次不是风声——那声叹气里有清晰的气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绝不是自然现象能发出来的。我猛地转过身,柴刀横在胸前,月光照在我脸上,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都在发抖。“你到底是谁?出来!”我喊得声音都变了调,眼睛死死盯着那排柴火垛,生怕从阴影里钻出来什么东西。
柴火垛静悄悄的,只有雪从柴枝上滑落的“簌簌”声。我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腿肚子都开始打颤,突然想起师娘说的“脚没沾地的姑娘”,还有放羊老汉中风的事。“你……你能动换我吗?”我结结巴巴地问,这句话是村里老人教的,说遇到“不干净的东西”,问这句话能试探对方有没有害人的本事。
没有回答。我不敢再等,抱着药桶转身就跑,雪地里跑不快,好几次差点滑倒。身后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其他动静,但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那道目光像雪一样凉,贴在我后背上。我攥着刀把的手,汗水混着雪水,把刀柄都浸湿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直到跑进大杨庄的村口,听见村里的狗叫,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师傅的老母亲接过药桶时,看见我脸色惨白,问我怎么了。我把遇到的事一说,老太太脸色也变了,赶紧从灶膛里扒出一把草木灰,往我身上撒:“幸亏你没往柴火垛里钻,那地方三年前死过个姑娘,也是腊月十六,在柴火垛里冻僵的。”她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就是穿蓝布衫的,听说死的时候才十八岁,因为怀了孕被家里人赶出来,躲在柴火垛里没人发现,等找到时人都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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