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听家里的老人念叨舅姥爷家的往事,那是一段藏在寒岭深处、裹着传奇色彩,又藏着惊悚伏笔的经历,更是一堂刻在家族骨子里、教人破除愚昧、懂得敬畏与向善的课。如今我已年过四十,那些往事依旧清晰如昨,尤其是道士留下的那句叮嘱,还有后来发生的反转,每次想起,都让我心头一震——原来世间所有的馈赠,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愚昧与偏见,往往会遮住我们看见真相的眼睛。
事情要从舅姥爷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太姥爷说起。那是几十年前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能生生割出裂口,岭上的雪下得齐腰深,连飞鸟都难见踪迹,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僵了。太姥爷那时候才十几岁,家里条件不算好,却也是个心善的性子,跟着太爷爷、太奶奶守着岭上的几亩薄田,还有一间破旧的土坯房,一家人相依为命。
太姥爷有两个兄弟,一个是比他大几岁的伯伯,也就是舅姥爷的伯伯,名叫李崇文,是个读过几年书的文化人,后来成了村里乃至周边几个村子有名的教书先生,性子温和,知书达理,却也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执拗,不信鬼神,不信玄学,只信笔墨纸砚里的道理;另一个是比他小两岁的叔叔,名叫李崇武,天生好动,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性子刚烈,爱打抱不平,却也有些鲁莽,总想着学一身本事,保护家人,惩治恶人。
那天傍晚,太姥爷跟着太爷爷去岭下的河边挑水,准备晚上烧水做饭。刚走到河边的老槐树下,就听见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被呼啸的寒风裹挟着,若有若无,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太爷爷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起初以为是风声,可太姥爷年轻,耳朵尖,越听越觉得不对,拉着太爷爷,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雪地里,一道单薄的身影蜷缩在老槐树的树洞里,浑身都裹着厚厚的积雪,像一尊被白雪覆盖的石像,只有微弱的呻吟声,证明他还活着。太姥爷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手里的扁担,轻轻拨开他身上的积雪,这才看清,那是一个道士打扮的人。
道士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布满了风霜,还有一道道冻裂的伤口,嘴唇发紫,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青色道袍,早已被风雪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冻得硬邦邦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桃木剑,剑身上也结了一层薄冰,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
“爹,他还活着,快,我们把他救回去吧!”太姥爷急切地说道,伸手摸了摸道士的鼻子,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可身体却冰得像一块寒冰,连手脚都冻得僵硬,显然是冻了很久,再晚一步,恐怕就真的没命了。
太爷爷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这荒山野岭的,又是这么冷的天,他一个道士,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冻成了这样。”话虽如此,太爷爷也是个心善的人,看着道士奄奄一息的样子,终究是不忍心,点了点头:“罢了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把他抬回去,能救过来,就是他的命,救不过来,也算是我们尽了心。”
说着,太爷爷和太姥爷就小心翼翼地将道士从树洞里扶了出来,太爷爷背着道士,太姥爷在后面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齐腰深的雪地里,一步步往家里走。寒风呼啸,雪花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冻得他们瑟瑟发抖,可他们却不敢有丝毫停留,生怕耽误了道士的性命。那一路,雪地里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还有道士微弱的呻吟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回到家,太奶奶赶紧烧了一锅热水,又把家里仅有的一床厚棉被抱了出来,铺在炕上。太爷爷和太姥爷小心翼翼地将道士放在炕上,脱下他身上湿透、冻硬的道袍,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他的身体,给他取暖,又喂他喝了几口温热的米汤。道士依旧昏迷不醒,嘴唇发紫,脸色苍白,浑身不停地发抖,像是还在承受着刺骨的寒冷,偶尔会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神紧闭,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
接下来的几天,太奶奶每天都会给道士熬药、喂饭、擦身,太姥爷和李崇武也经常守在炕边,照顾道士,李崇文则依旧每天去村里教书,偶尔回来,会看看道士的情况,却只是淡淡一瞥,不多说话,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还有几分怀疑——在他看来,道士都是些装神弄鬼、招摇撞骗的人,不值得他们如此费心照料。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就在第五天的清晨,道士竟然醒了过来。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有些浑浊,却透着一股清亮,他看了看围在炕边的太爷爷、太奶奶和太姥爷,又看了看这个破旧却温暖的土坯房,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地说道:“多谢……多谢各位恩人……救命之恩,贫道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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