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吵,每一个都在说不同的话。
一个说他说得对,一个说不要听,一个说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一个说现在走还来得及。
那些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团嗡嗡的白噪音。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在微微发抖。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他的掌心很暖,把她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包裹住。
“熙然。”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混合着痛苦的血色,与笃定的光。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你。你杀过人,你骗过人,你从黑暗里走出来,这些我都知道。如果我会因为这些离开,我早该离开了。”
她低下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些茧的位置。
那些茧,她一直以为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枪,是笔。是无数份案卷、无数次签字、无数个深夜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
“傅寒川,”她的声音很轻,“我们不是一类人。”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说,声音越来越轻,“每次杀人之后,那个杀过人的自己,在你面前藏不住。我在乎你来自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却要假装能懂我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最终还是抬起头,看向眼前人:“傅寒川,与其未来殊途,还不如现在就放开。”
傅寒川的手指在一瞬间收紧了,他紧紧攥住掌心的手,“我绝对不放手,顾熙然。”
她摇摇头。“别这样。”
“上次我要走的时候,你问我,不要那些忠诚和守护的誓言了吗?那现在呢?顾熙然,为什么你要走?”
她哑口无言,只是避开他的目光,把自己的手一点一点从他掌心中拿出来,先是指尖,然后是手指,最后是掌心。每一寸皮肤离开他的时候,她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断。
这一次,他没有再抓。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滑出去,像是握不住的水,从指缝间一点一点地漏走。
她浅笑一声,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只拥有一个弧度。
“傅寒川,我们没有以后了。”
她转身,推开门。走廊很长,灯白得刺眼。她深吸一口气,往街上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静心斋的。
只记得推开门的时候,林伯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她径直上楼,把自己关进房间。
——
三天。
七十二小时。
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没有拉开窗帘,没有出门。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有看。
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亮,重复了三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灯带从中央延伸到墙角。她数过,从这头到那头,一共四十七步。她走过,在心里走的。
那道灯带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躺在河床底部,看着两岸的土壁一点一点地崩塌,把她埋住。
她想起傅寒川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而清晰。
他站在高处,他说他没有俯视她。
他说他在乎的是她的安危、她的快乐。
他的话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他的掌心很暖,把她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包裹住。
她想起自己把手从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抽出来,先是指尖,然后是手指,最后是掌心……
她不后悔。她不能后悔。
顾熙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自己的眼泪的味道,咸的,涩的。
她是从黑暗里爬出来的,手上沾着洗不掉的血。他是站在光里的人,他的世界干干净净。
她不屑于在他面前伪装自己的血腥和恶意,也不能把自己身上的泥蹭到他身上。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她看着那道光痕看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腿有点软,她勉强站了几秒才稳住。
打开衣柜,把里面的必须衣物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她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匕首,一把枪,两条项链,一个月亮发卡。
她把衣服装进袋子里,拉好拉链。
走到床头柜前,打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躺着那条矢车菊项链。铂金的链子,小小的蓝色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傅寒川把它递给她的时候,说这是当地人的传统,代表忠诚和守护。现在她要把它物归原主了。她把项链放回盒子里摆好,然后合上盖子,郑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她走到枕头边,伸手探进去,摸出那把玫瑰手枪。他说普通制式武器配不上她。枪管上的玫瑰雕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花瓣层叠,像一朵凝固的花。
还有那条紫水晶项链。中央那水晶的颜色和他的眼睛一样。那是她和沈砚淮的定情信物。可惜不能带回组织,那里实在太危险。
她端详了几秒钟,轻轻在项链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把它放在枕头旁的玫瑰手枪旁边,把它们并排摆在一起。
一枪,一链。一个用来杀人,一个用来纪念。
她做完这些,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窗帘拉着,灯没有开,床上的被子皱成一团,枕头上有泪痕。
走到门口,顾熙然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她没有犹豫。她拧开门把手,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沈砚淮站在门外。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紫眸里的光从暗淡变成慌乱。
“熙然。”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身后半开的门,看见房间里整理过的床铺,看见那个放在地上的袋子。
沈砚淮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要走?”他的声音在发抖,“去哪里?不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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