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在车库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深夜的公路很空,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在挡风玻璃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光痕。他的手指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
监控画面里她仰起脸接雪的样子——那个动作太安静了,安静得一点不像她。
她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有很多种样子:被惹毛了会拽他的领带,吃到好吃的会眯起眼睛,生气的时候不看他,开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子。但她从来没有这样过——这样安静的,一个人站在雪里,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站在那里了。
他只知道她来了——
在他以为她再也不会靠近任何和他有关的地方的时候,她站在他家老宅的铁门外,仰着脸,接住了一片雪花。
车子拐上盘山公路的时候,路面已经有很明显的积雪了。远处山脚下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铺开一片模糊的光海,而他正在逆着那片光海往更深的山里开,往那座空置已久的、只有梅树和旧钢琴守着的老宅开。
铁门前的石板路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只有几个凹陷的轮廓还隐约可辨。他站在那串脚印旁边,低下头,看着那些被雪填了一半的痕迹。
她站的位置是正对着铁门中央的横杆,稍微偏右一点——他记得那个位置,她说这话的时候侧过头对他笑了一下,梨涡清甜。他当时想……很好看,以后一定要让她经常这样笑。
现在她来过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还在市区那间亮着灯的书房里翻案卷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这扇铁门前,站了不知道多久。
傅寒川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她站过的那个位置,面朝铁门。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庭院里的老梅正在夜色中静静伫立,枝干上积了一层薄雪。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雪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久到他呼出的白雾越来越稀薄,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正与这片寂静融为一体。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被雪吞没:
“熙然。”
没有回应。只有雪落在他肩上的声音,与远处山谷里隐约传来的风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慢慢收紧了手指。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抓住一把冰凉的、很快就会化掉的雪。
曾经种下梅花的人不在了,答应和他一起看的那个人站在铁门外,和那些即将绽放的花苞一起,和他只隔着一扇门、几株梅树、和那一地快要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他来迟的这五十分钟——
是从监控画面到老宅的距离,是从“她来了”到“她走了”的距离,是从“也许还有可能”到“再也不可能”的距离。
他发动引擎,车子慢慢掉头。
站在盘山公路的边缘,傅寒川面对着一片被雪覆盖的山谷,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仰起头,接住了这个清晨最后一片飘落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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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熙然回到“深井”的时候,距离任务清单上规定的三十天时限,还剩四十一个小时。
她把车停稳,没有立刻下车。引擎熄火之后,车内的寂静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过去一个月里紧紧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泡软。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然后解开袖扣,把袖子往下拽了拽,仔细遮住小臂上那道刚刚开始好转的疤痕。
推开车门,往电梯口走。
后勤组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年轻的后勤员上前接过她的装备包,蹲下身,开始例行公事地清点——枪、匕首、备用弹夹、通讯器、医疗包。
每一样都拿出来,登记,归位。动作熟练,面无表情。直到他拿起那个从S级任务带回来的数据硬盘。
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敬畏——一个月,十个任务,九个A+,一个S。
这种强度的任务密度,放在整个“深井”的服役记录里也足够扎眼。而完成这一切的,竟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风轻云淡、脸上还带着明显婴儿肥的人。
顾熙然没回应那个眼神。按照组织规定,归队后的任务装备必须先交由后勤组封存检查,数据硬盘则需要在提交任务报告时由秘书亲自接收。
她把硬盘从装备包里取出来,用一个防静电袋封好,递给那个后勤员,交代他放到指定位置,然后转身往事务厅走。
走廊很长,灯光明亮到刺眼。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正在逐一向她发送抗议信号——左肩的钝痛在走路时随着手臂的摆动上下颠簸,腰侧的伤口被衣料磨得又刺又痒,小腿肌肉隐隐发胀。
她面不改色地走着,脑子里想的是:十份报告早写早了,现在还不至于撑不下去。
按照她如今的等级,撰写报告并不急在一时——更何况长官对她的纵容在组织里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但她还是没有选择先去医务室,也没有选择回休息舱补觉。
她径直走进事务厅,在录入台前坐下来,按照组织惯例,开始逐条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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