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数值,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数据递给身后的年轻医生,让他记录下来。
“执行员小姐,请把外套脱一下,我需要检查您身上的伤。”
顾熙然手指搭上外套的拉链,慢慢往下拉。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露出手臂和腰侧缠着的绷带。那些绷带是她在山下的车里自己缠的,缠得仓促而不规整,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洇透之后又干涸,变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色硬块,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负责人的表情在看到那些绷带的时候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了起来。她伸手拿过一把医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沿着绷带的边缘开始剪。
“这些是您自己处理的?”
“……是。”
“什么时候?”
“前天吧。”
“前天。”她重复了一遍,能听出来她已经在压制了,“也就是说,这些伤口在没有经过任何专业清创的情况下,被您用绷带硬生生捂了快两天。”
顾熙然半晌没说话。
最外层的绷带被剪开,脱落,露出下面小臂上那道被碎石划开的长伤口。负责人用镊子夹起一块棉球蘸了清创液,轻轻按压在伤口边缘,把凝固的血痂和粘连的绷带纤维一点点分离。
清创液碰到破损的组织,手臂肌肉猛地绷紧了,但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清理到伤口中段的时候,负责人动作忽然停住了。她用镊子极轻极慢地拨开伤口边缘,然后把旁边的无影灯往近处拉了拉,仔细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和身旁的助手交换了一个眼神。
“执行员小姐。”她把无影灯的角度又调了一下,让光线直直地打进伤口深处,“请您自己看一下。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炎性浸润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您看到这些淡黄色的东西了吗?这是感染初期的脓性分泌物。”
简直是班主任训小学鸡……
顾熙然盯着伤口,装作观察得很仔细。
负责人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里面还有碎石粉末和织物纤维没有完全清出来,已经被新生的肉芽组织包裹在里面了。如果不及时处理,感染会沿着筋膜间隙往深层扩散,到那个时候就不是清创上药的问题了,是要切开引流、要上静脉抗生素的问题。”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几乎是在质问了。办公室里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滴声,和负责人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呼吸。
办公桌后面,长官始终一言不发。
但顾熙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道目光像一束被调到了最低温的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被解开绷带之后暴露出来的每一处伤口上。
负责人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放缓动作。她上了消炎的药膏,用无菌敷料重新包扎好,然后目光往上移,落在她左肩胛骨的位置。
背心被轻轻掀开,露出左肩后面那一大片青紫色的淤血,中间隆起一个鸡蛋大的肿包,隐约能看见下面暗红色的血肿。负责人用手指极轻地按压了一下肿块边缘,顾熙然的肩膀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一缩,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肩胛骨骨裂。”负责人的声音已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了,像是被太多的担忧和不满压到了极限之后,反而归于一种冷漠的平静,“需要立刻确认裂口的范围和深度,但凭触诊判断,骨皮质至少已经断了一半。”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盯着顾熙然的眼睛:“您昨晚是怎么睡着的?”
“……喝了点助眠镇定剂。”
负责人盯着她的眼神没有离开,过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伸手去拿推车上的便携式超声探头,涂上耦合剂,贴在她腰侧那道被金属碎片剐掉皮肉的伤口旁边。
屏幕上显示出一片模糊的黑白影像,她把探头往旁边挪了两寸,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像是用尽全力才把一句更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
“肋间肌深层血肿。骨皮质不连续,线性低回声带贯穿骨皮质——骨裂,确诊。”她关掉超声仪,把探头重重地搁回推车上,“右前臂软组织挫裂伤伴感染,腰侧皮肤缺损伴深层肌肉挫伤,额面部多处浅表裂伤,下肢多处挫伤。失血量根据结膜颜色和血红蛋白指数推测,不低于600毫升。”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熙然垂着眼,盯着自己膝盖上被医生涂了碘伏之后留下的黄褐色印记。身后办公椅轻微的转动声,然后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旁边停下来。
长官没有看她。他在看推车上摊开的那些器械——清创用的弯盘、镊子、止血钳、缝合包,还有那些被剪下来的、沾满了血和分泌物的旧绷带,堆在一起,触目惊心。
“继续。”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顾熙然跟了他这么久,知道这种平才是最危险的。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从来不会提高音量,声音反而会比平时更轻、更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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