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熙然平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眼睛,用余光觑了觑坐在床边的他。暖色灯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灯里漫出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我……睡不着。”这次是真的,他就坐在那里,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闭眼,数自己的心跳,慢慢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像是在休整,又像是准备进入睡眠。
她闭上眼睛,开始数。一、二、三、四……数到五十八的时候,睁眼偷看了下,发现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节奏和她心跳的频率几乎同步。
“长官。”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他没有睁眼。
“您别走行不行。”
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想睁眼,但最终还是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被闭着眼睛的姿态过滤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仍然带着那种冷硬的底色。
“没走。快睡。”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搭在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
手很凉——她血液循环不算好,一到冬天的夜里手脚就凉得像冰块。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然后顾熙然感觉到他的手翻了过来,把她的手指整个包裹在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点薄茧的掌心贴着她的指节,像一个小小的、只属于她的暖炉。
“怎么这么凉。”
她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嘴角在被子下面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极了一只偷到了腥的猫,正在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回味今晚的战果。
八音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拧上了发条,在茶几上叮叮咚咚地转着。曲子很短,短到只有二十几个音节,一遍放完又自动开始下一遍,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这支曲子,她已经听过无数遍。
窗外永恒的假月亮静静地照着,把房间里的两个人都笼在同一片清浅的银白色里。
顾熙然数着脉搏——长官手腕上的血管在她指尖下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节奏沉稳而缓慢,比她的慢很多。
她用那个节奏代替了数数,一、二、三、四……数到八十几的时候,困意终于追上了她。
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没有立刻把手抽回来,而是坐在椅子上,听着八音盒的旋律翻来覆去地响了几遍,听着她的呼吸终于沉下去,才极轻极轻地,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面,重新掖了掖被角。
就着月光,他重新闭上眼睛,在叮叮咚咚的旋律里,做了一个很浅很浅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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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音盒的旋律翻来覆去地响了不知第多少遍的时候,发条走到了尽头,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颤了一下,然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他能听见她的呼吸——绵长、均匀,偶尔夹着一声极细微的鼻息,像一只蜷在暖气片旁边睡熟了的小猫。
睁开眼。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暖光灯,暖黄色的光圈缩在沙发旁边,病床这边被调成了更暗的半明半暗。床上的人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白色枕套上,颜色对比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她睡着和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醒着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刺,哪怕在他面前装乖,那层乖顺底下也藏着八百个心眼;但睡着之后,那些刺全都收了回去,只剩下一张干净的、毫无防备的脸,脸颊的擦伤结了淡粉色的新痂。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她手指的姿势,掌心空落落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钟,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该走了。
今天早上还有会,办公桌上还堆着没批完的任务申请,下午还要去隔壁S省见那几个老狐狸。他在这个房间里已经耗掉了一个多小时,足够多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毯发出轻微的闷响,他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她——
没醒。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把椅子拎起来,悬空地移回窗边原来的位置放好,然后走到茶几旁边,把牛奶杯和吃了一半的零食收进托盘里,把她扣在沙发上的漫画书合好,封面朝上端正地摆在茶几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八音盒前面站定,伸出手把发条重新拧满了。
黄铜钥匙在指间转了六圈半,发出细微的齿轮咬合声,八音盒被放在那个细颈瓷瓶和小花旁边,正对着她的方向。这样她明天早上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皮鞋踩在地板上,不疾不徐。守在走廊拐角处的秘书看到他出来,迎上去压低声音道:“长官,晨会材料已经——”
“放桌子上。”他脚步没停,“她血液循环不好。让营养科在餐单里加份补血的汤。”
秘书跟在后面,怔了一下。专门吩咐营养科调整餐单,这种事在他的记忆库里检索不到任何先例。
但他没有让这片刻的怔忪在脸上停留太久。“是,长官。”
“下午出发。”他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在眉骨上方压了一下,“备好车,不要高调。”
“明白。”秘书拿出手机飞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那夫人那边,您看……”
“处理完就过去,最迟三天。直接回复。”
秘书跟了他这么久,知道“夫人”这两个字每次出现的时候,长官的眉心都会微微拧一下,今天也不例外。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被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拖成两条长长的影子,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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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熙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侧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八音盒还在那里。黄铜色的金属外壳被床头灯照出一小圈温润的光晕,发条已经走完了,安静地立在白色瓷瓶旁边。
她在被子里蜷了一下,把下巴埋进被沿。被子上有一股很淡的气味,是她昨天在他毛衣上闻到过的那种松木香,像是从他手掌上残留下来的一点点温度,被织物纤维小心翼翼地锁住了。
然后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执行员小姐,您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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