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已经没有人敢走了。两边的屋顶上趴着弓弩手,东边的人盯着西边,西边的人盯着东边,谁也不敢先露头。偶尔有人忍不住探出半边身子想放一箭,对面立刻有七八支箭射过来,钉在瓦片上,钉在屋脊上,钉在露出来的那只胳膊上。那人惨叫着滚下来,摔在街面上,没人敢去扶。他的同伙伸出一根竹竿,想把他的衣角勾回去,勾了两下没勾住,又缩回去了。
李傕住在城西的未央宫旧址里,宫墙塌了大半,他就让人用碎砖和木料堵住缺口,在废墟中间搭了几间像样的屋子。他每天坐在屋子里喝酒,喝的是用黍米和树皮酿的劣酒,酒色发黄,味道发苦。郭汜住在城东的东市附近,那里的铺面多,可以拆了当柴烧。他把几个大铺子连起来,打通墙壁当营房,自己住在一间原来是布店的屋子里,墙上还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浙绸苏绣”四个字,墨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两个人的粮草都在一天天减少。李傕派人去城外征粮,城外已经被劫过好几轮了,连地里的野草都被拔干净了。郭汜派人去挖地窖,想找百姓埋藏的存粮,挖了几十户,只找到一小袋发霉的豆子。两个人打过的仗已经没有人记得清是第几场了,有时是城东的兵冲到城西来,有时是城西的兵摸到城东去。赢的人占一条街,输的人退一条街。来来回回,街道上全是碎砖和断箭,踩上去硌脚。有一次李傕亲自带人冲到了东市口,离郭汜的住处只隔两条巷子,被郭汜的弓弩手堵了回去。郭汜也试着在夜里偷袭过未央宫,摸到宫墙下时被哨兵发现,双方在黑暗中乱射了一通,天亮时留下几十具尸体,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城中的百姓在两家之间夹着,白天不敢出门,夜里更不敢出门。有人把门板拆下来钉在窗户上,有人在地窖里挖了藏身的洞,有人实在待不下去了,趁着夜色翻城墙逃跑。城墙上的守军看见了也不拦,只是远远喊一声“别往南跑,南边是吕布的地盘”,像一句例行公事的叮嘱,说完了就不再管。跑出去的人有的被巡逻的骑兵追上了,有的饿死在半路上,有的翻过了山,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张辽带着五千骑兵驻扎在长安城外四十里处的一座土山上,那里地势高,可以看见长安城墙的轮廓。他没有靠近,也没有派人进城联络任何一方,只在土山上扎了营,每天派斥候绕城走一圈,回来报告城里的情况。斥候说城东的郭汜又扩了一条街,城西的李傕拆了半面宫墙当柴烧。斥候说城里的米价又涨了,一斗米已经贵过了半匹绢。斥候说有人想从南门逃出来,被李傕的弓弩手射回去了。张辽听了,没有下令,只是每天把斥候的消息记下来,派人送回河内。
有一天傍晚,斥候带回来一个不一样的消息。说城西的李傕今天早上集结了全部兵力,往城东方向压过去了,这一次不是试探,是倾巢而出。张辽站在土山上,望着长安城的方向。暮色中,城墙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像一道正在被抹掉的墨线。他的副将站在旁边,问了一句:“将军,我们要不要动?”张辽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再等等。”
城西的李傕确实动用了所有人马,他亲自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柄砍缺了口的大刀。他身后的士兵们面黄肌瘦,铠甲上全是补丁,但攥着兵器的手还没有松开。他们沿着朱雀大街往东推进,街两旁的屋顶上,郭汜的弓弩手开始放箭,箭矢落下来,钉在盾牌上,钉在瓦片上,钉在没来得及躲开的人身上。有人倒下了,旁边的人把他拖到街边,继续往前走。李傕的弓弩手也开始还击,双方在朱雀大街上对射了整整一个时辰,街面上铺满了断箭和被踩碎的青瓦。
郭汜在城东听到了动静,他不慌不忙地披上铠甲,提刀走出了布店。他的兵也已经在巷子里列好了队,没有喊杀声,没有人说话,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信号。李傕的队伍推进到东市口时,郭汜的兵从两侧的巷子里涌了出来。他们没有正面迎击,而是从两翼包抄,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口袋。李傕看见两侧涌出的人影,勒住了马。他身边一个亲兵喊了一声“中计了”,话音未落,一支箭钉进了他的脖子。
混战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城东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长安城的上空都被映成了暗红色。张辽站在土山上,看见了那片火光,也看见了浓烟中偶尔升起的更高更亮的一簇。他身边的副将又问了一次:“将军,还不进吗?”张辽说:“不进。等火灭了再说。”
第二天天亮时,城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李傕和郭汜都还活着,各自退回了各自的据点,谁也没有吃掉谁。但两边的兵力都折损了大半,城里的百姓又死伤了不少。有人试图趁乱逃出城,被飞骑营的斥候截住了,领到了城外。张辽在土山下见了那几个逃出来的人,给了他们干粮和水,让他们往东走,说东边有屯田区,那里有饭吃。其中一个人跪下磕了三个头,说将军,长安城里还有人,他们也想出来。张辽沉默了一会儿,对副将说:“再等三天。三天之后,不管城里打成什么样,我们都进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