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天火海翻卷着，舔舐着残破的天际线。 铅灰色的浓烟厚重得像棉被，压在整座废墟之城的上空。
曾经高耸入云的能量塔拦腰折断，歪歪斜斜地倒在建筑群里， 燃烧的残骸溅得到处都是，点亮了一片又一片坍塌的楼房。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还有能量泄露后刺鼻的臭氧味。
风卷着火星掠过空旷的街道， 卷起地上散落的、早已褪色的宣传海报， 上面还印着 “红球降临，新纪元开启” 的字样。
边角已经被火燎得卷曲起来， 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讽刺。
整个文明，仅剩下一个男人在苟延残喘。 他坐在中央广场的纪念碑基座上， 背靠着早已熄灭的、刻满文字的石碑。
浑身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裂开的伤口翻着皮肉，血顺着衣角往下滴， 在脚下积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洼。 他的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骨头早就断了，只是靠着意志还撑着。 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被火光映得发亮。 一只眼睛已经蒙上了灰翳，另一只还亮着， 平静地看着眼前燃烧的世界。
没有恐惧，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 只剩一片沉淀到极致的平静。
他的身旁，静静悬浮着一颗球体。 体表长满狰狞的尖刺， 暗红得像凝固的血， 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让人心生反胃的红光， 光是看着就让人本能地心生恐惧。
这就是红球。 这个文明所有人又爱又恨的造物。 从它降临世界的那天起， 就注定了这个文明的起落与终局。
如果他向红球许下活下去或者治愈的愿望， 那么这个文明最后的生命，也许还能继续苟延残喘。
只要他开口， 哪怕断了的腿能立刻痊愈， 哪怕燃烧的城市能瞬间复原， 哪怕死去的人都能重新活过来。 只要他许愿，红球就会做到。
它永远忠于许愿者的意志。 但是，男人的愿望并非如此。 他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为自己许什么愿。
从红球降临世界， 到人类欣喜若狂，肆意妄为， 再到欲望失控，战火燎原， 最终引发了整个文明的覆灭。 不过短短几十年的时间。 像一场大梦，醒得仓促又惨烈。
男人并非第一个拥有红球的人。 在他之前，有过无数位持有者。
国王，科学家，野心家，普通人。 每个人拿到它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 都觉得自己能驾驭这股力量，创造更好的世界。
可到最后，无一例外，都被欲望吞噬。 他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
体表长满尖刺，形态狰狞的红球， 见证了无数类似的人类文明。
在宇宙的各个角落，在不同的时间线上。 每一个文明在发现自己能够实现愿望的时候， 无一不是走上这条相同的道路。
最初都是最朴素的愿望， 吃饱饭，治好病，消弭战争。 然后是更多的财富，更长的寿命， 更强大的武器，更广阔的疆域。 欲望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直到再也装不下，彻底崩塌。
它见过有的文明许愿永动机， 结果能源失控，整个星球被炸成碎片。 它见过有的文明许愿改造自身基因， 结果全民变异，变成了没有理智的怪物。 它见过太多太多。 它只是执行愿望的机器， 从来不会评判对错，也不会阻止。 给你想要的，仅此而已。 所以它也从来不理解， 为什么人类明明是自己许下的愿望， 最后却会转过头来怨恨它。
叫它恶魔的造物，灾难的源头。
“你的存在，是人类欲望的具象化，并非你的过错。” 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却很轻，很温柔。
“我希望，你能够回归最初的模样，远离这些沉沦的欲望。”
红球微微颤动了一下。 暗红色的光芒明灭不定。 这是它第一次，接收到这样的愿望。
在此之前，所有的许愿者， 都是向它索取，索取力量，索取生命，索取一切。
从来没有人，会在意它是什么样子的。 从来没有人，会觉得它是无辜的。
“为什么？” 清冷的机械女声， 第一次主动传递给男人回应。 在此之前，它只会执行，不会提问。
“如果你想要自愈的话许愿就好， 让世界复原的话也只是一个愿望而已。”
男人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牵动了脸上的伤口， 渗出血丝，他也毫不在意。 他缓缓抬起头， 看着眼前燃烧的城市， 看着漫天的火光。 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不，我的文明已经吞下欲望的恶果， 这是贪婪欲望应得的惩罚。”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重来一次，也还是一样的结局。”
他见过。 他见过这个文明最鼎盛的时候。 空中列车穿梭，城市灯火通明， 人人都在歌颂红球带来的黄金时代。 他也见过急转直下的时候。
派系斗争，基因清洗，异变成灾。 街道上堆满尸体，火光映红了黑夜。 他曾经也是被大众意志浪潮裹挟的一员。 跟着人群喊过打倒红球，销毁恶魔造物的口号。 跟着大家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一颗不会说话的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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