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田令”像一块投入陕县这潭看似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陈冲预想的更快、更汹涌。县寺中的忙乱、惶恐与窃窃私语,只是这波澜最表层、最拘谨的显露。真正决定水面下暗流走向的力量,在县寺的高墙之外,在那些深宅大院、坞壁庄园之中。
又过了两三日,誊抄诏令的活儿暂告一段落,陈冲被分派了新的任务:协助田啬夫整理历年田亩图册和户籍简牍。这些堆积如山的简册存放在县寺后侧一个更加阴冷潮湿的库房里,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这活儿枯燥繁琐,但比起在廨署里听那些日益露骨的抱怨和惶惑,陈冲反而觉得这里更清净些。至少,这些落满灰尘的简牍是沉默的,它们记录的是过去已然凝固的事实,而非当下正在发酵的危机。
然而,就连这片“清净”地,也未能完全隔绝外界的波澜。
这天午后,陈冲正蹲在库房角落,就着高处一扇小窗透进的微光,费力地辨认一卷虫蛀严重的旧简,试图将上面模糊的田亩数字抄录到新的木牍上。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田啬夫和另一个管刑狱的贼曹掾史,两人似乎刚从前堂回来,就在库房门口低声交谈,语气急促。
“……杨氏那边,当真如此强硬?”贼曹掾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
“岂能有假?”田啬夫的声音满是疲惫和焦虑,“昨日县尊亲往杨府拜会……你也知,杨公(指杨家上一代家主)去年刚过世,如今是那位‘少主’杨伯安主事。县尊本欲陈说利害,希望杨家能顾全大局,率先响应新政,做个表率,哪怕……哪怕只是做做样子,献出些边角之地,也好让县里对上对下有个交代。谁曾想……”
田啬夫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仿佛怕被库房里的陈冲听见,却又忍不住倾诉的欲望:“那位杨少主,年纪不过二十五六,脾气却比乃父当年还要刚硬十倍!客客气气将县尊迎进去,茶过一盏,话没说几句,便直接挑明了。”
“他怎么说?”
“他说——”田啬夫模仿着一种平静却斩钉截铁的语气,“‘杨家田产,乃先祖栉风沐雨,一寸一寸积攒而来,皆有朝廷往日所颁契券为凭,历代缴纳赋税,从无亏欠。今上改制,欲复三代之治,泽被天下,杨家自然感佩。然田产之事,关乎宗族存续,阖族上下数百口衣食所系,恕难从命。’”
“这……这已是婉拒了。”贼曹掾史吸了口凉气。
“婉拒?”田啬夫苦笑,“若只是婉拒倒还好了。县尊又劝了几句,言道新政乃天子明诏,势在必行,若豪右皆如此,恐非地方之福,朝廷……或有雷霆手段。你猜那杨伯安如何回?”
“如何?”
“他当时就笑了,”田啬夫的声音带着一丝心悸,“就坐在那儿,端着耳杯,轻轻笑了笑,然后说:‘县尊明鉴。伯安一介乡野鄙夫,岂敢违逆天威?只是弘农杨氏,自前汉孝武时徙居此地,百五十年矣。族中子弟,有戍边效死于陇西者,有为吏尽责于州郡者,亦有读书守节于乡里者。这陕县城外,黄河滩边,不敢说每一寸土都浸着杨氏汗水,却也赖此土此水,养我宗祠,活我子弟。朝廷法度,伯安不敢不遵。只是,若有人欲动杨家田地,不问他是何方神圣,所持何样律令——’”
田啬夫说到这里,停住了,似乎那话太过尖锐,让他难以复述。
“便怎样?”贼曹掾史追问。
田啬夫沉默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便是杨家死敌。’”
库房内,蹲在阴影里的陈冲,指尖微微一凉。简牍上模糊的墨迹,似乎都随着这句话而变得森然。
贼曹掾史半晌没出声,良久,才喃喃道:“这……这是公然威胁官府?他怎敢?杨家虽势大,毕竟……”
“毕竟什么?”田啬夫打断他,语气复杂,“杨家当然不敢明着对抗朝廷。可他说的是‘有人’,是‘动杨家田地’。这话里的意思,你听不出来?县尊是朝廷命官,是‘宰’,自然不会亲自去‘动’他田地。可下面具体办事的是谁?是各乡啬夫,是游徼,是我们这些跑腿量地的、登记造册的!还有那些可能分到田的‘九族邻里乡党’!他这话,是说给县尊听,更是说给所有可能沾手这件事的人听的!杨家,不好惹。谁伸这个手,谁就是杨家的死敌。在这陕县,乃至弘农郡,和杨家成为死敌,意味着什么?”
贼曹掾史不再说话,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库房外的过道里,一片死寂。陈冲能想象两人脸上那混合着震惊、畏惧、以及一丝茫然的神情。
“那……县尊如何回应?”
“能如何回应?”田啬夫长叹一声,“拂袖而去?当场拿下?杨家坞壁坚固,僮客数百,在郡中、在州里,甚至……在长安,未必没有故旧交情。县尊新到任不过一载,根基未稳,何况这‘王田令’……”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我也都清楚,这法令,漏洞百出,实行起来千难万难。杨伯安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强硬。县尊最后,也只能勉强说了几句‘从长计议’、‘体察上意’的场面话,悻悻而归。我出来时,见县尊脸色,白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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