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乡的“抽核”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看似波澜不惊,甚至有些虎头蛇尾——陈冲最终只是记录下“约数”和归属,并未触动郭家田产分毫,更遑论“分田”。然而,在陕县这个已然绷紧的棋局上,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却让某些棋子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消息很快传回县寺。王恺听了陈冲的回报,沉吟许久。陈冲的做法,与他之前所言的“先易后难、由外及内”完全吻合,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谨慎。没有激化矛盾,却也确实“核”出了些东西——至少明确了那片滩地的归属,也记录了几户赤贫无田者的实情。更重要的是,这算是一份可以写进上报文书的、实实在在的“工作进展”。
“嗯,稳妥些好。”王恺最终点了点头,眉宇间的愁绪并未消散,但看陈冲的眼神,似乎多了一丝复杂的认可。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吏,办事倒是颇有些章法,懂得分寸。在眼下这潭浑水里,懂得分寸,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王恺和陈冲都低估了杨家,或者说,低估了杨伯安对此事的敏感。
在杨伯安看来,陈冲在河湾乡的举动,绝非“稳妥”或“懂分寸”那么简单。那是一种试探,一种极其危险的试探。从最穷困、最边缘的无地流民入手,看似避开了豪强的核心利益,实则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今天可以核查郭家边缘的滩地,记录佃户的“无田”实情,明天就可能以“厘清界至”为名,触碰到杨家田庄的边界。更关键的是,陈冲的做法,隐隐指向“王田令”中那个最具煽动性的内核——将土地分给无地少地者。尽管他目前只是记录,并未分配,但这“记录”本身,就像在干柴堆旁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虽然微弱,却散发着危险的热度。
杨伯安不允许任何人,在他杨家的地盘上,玩这种火。哪怕只是可能。
两日后,一个穿着锦缎深衣、头戴高冠、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带着两名随从,出现在了陕县县寺。他并未直接求见县令王恺,而是先找到了县丞。来人姓杨名福,是杨家的一位外府管事,也是杨伯安的远房族叔,常代表杨家与官府打交道,为人圆滑,在县寺中颇有些人缘。
杨福与县丞在廨署内闭门谈了约莫一刻钟。出来时,县丞的脸色有些微妙,亲自将杨福送至辕门。随后,县丞便去了二堂,面见王恺。
“县尊,”县丞斟酌着词句,“方才杨府的杨福管事来过。”
王恺正在翻阅陈冲草拟的全县“核籍”阶段汇总简册,闻言抬头,眉头微蹙:“杨家?所为何事?可是为‘自查’册簿之事?”
“倒不全是。”县丞低声道,“杨管事言道,杨家对朝廷新政,自是鼎力支持。近日府中正加紧自查,不日便可呈上更详尽的田亩丁口清册。只是……”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恺的脸色,“只是杨管事提及,近日县寺派员下乡‘抽核’,听闻是由一位名叫陈冲的斗食小吏主理?”
“确有此事。”王恺放下简册,心中隐约感到一丝不悦,“陈冲熟稔田籍,行事也还稳妥。河湾乡一行,并未生出事端。杨府对此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县丞忙道,“只是杨管事隐约提及,这位陈小吏,似乎……年资尚浅,威望不足。这‘核籍’之事,牵连甚广,尤其涉及田土界至、民户生计,非老成干练、通达情理之吏,恐难胜任。若因处事不当,引发乡民误会,甚或激生事端,不仅于新政推行有碍,亦恐伤及县尊清誉,更让杨家这等‘奉诏表率’的着姓难做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杨家对陈冲不满意,认为他资历浅,压不住阵,可能会坏事,希望县里换人。
王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性格中确有迂腐软弱的一面,否则也不会被“王田令”和郡府督邮逼得焦头烂额。但他同样有文人的执拗和一丝未曾完全泯灭的、属于“皇亲”与“县令”的尊严。杨府一个管事,通过县丞递话,就要他撤换自己指派、并且刚刚做出点“成绩”的属吏?这手伸得未免太长了。更何况,陈冲是他目前手下,在“王田”这潭浑水里,少数还能按他意思、勉强做点实事的人。若就此撤换,岂不是向杨家,也向全县胥吏表明,他王恺这个县令,对豪强唯命是从,连用个小吏都做不了主?
一种混合着被冒犯的恼怒和维护自身权威的本能,让王恺压下了心中的那丝畏难。他沉默片刻,看着县丞,缓缓道:“陈冲虽为斗食,然勤于职守,熟知文书。此番核籍,所拟章程,所行之事,皆禀报于本县,并无逾越。河湾乡之行,亦知进退,未闻有不妥之处。杨家自查,本县乐见其成。然县寺用人,自有考量。陈冲之事,本县心中有数,不劳杨府挂心。你转告杨管事,杨家但将自查册簿早日呈上,便是最好之配合。”
县丞没料到王恺这次态度如此明确,甚至有些强硬。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看到王恺已然重新拿起简册,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只得将话咽了回去,拱手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