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兵司马高顺在陕县驻扎了月余,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利剑。他带来的不仅是威慑,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他并不直接插手“核籍”的具体事务,却每日要求陈冲和王恺汇报进展,对任何含糊、拖延之处追索不休。在他的“督察”下,县寺诸吏前所未有的“勤勉”,豪强们也前所未有的“配合”。
杨家果然如杨伯安所言,呈上了“重新厘清”的田亩丁口册簿,虽仍与实际情况有出入,但至少表面文章做得齐全,数目也“好看”了许多。那位在户曹当差的杨家族人杨青,更是隔三差五便“请教”陈冲,态度恭敬,问的问题却刁钻细致,从田亩等次划分的依据,到“手实”中“抵押典当”一项的具体界定,纠缠不休。陈冲心知这是杨家的“软钉子”,意在消耗他的精力,制造工作障碍,甚至设下言语陷阱。他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以最标准的官方条文回应,半分不敢行差踏错。
在高压和“配合”的双重作用下,陕县的“核籍”工作,以一种近乎畸形的速度,向前“推进”。一份份经过“核查”、“厘清”的田亩、户口简册被制作出来,堆满了陈冲的案头,又被他整理汇总,上报给高顺和王恺。数字是“清晰”的,册簿是“完整”的,至少在纸面上,陕县似乎正在一步步接近“王田令”所要求的那个理想图景。
高顺对这份“效率”似乎还算满意,至少他紧绷的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郡府的限期已近,他需要带着“成果”回去复命。
终于,在一个柳絮纷飞的暮春下午,高顺接到了郡府的调令。他召集王恺、陈冲等一干相关吏员,做了最后一次“训示”,无非是“新政攸关,不可懈怠”、“已核之籍,务求详实”之类的套话。翌日清晨,他便带着那两百郡兵,如同来时一般,干脆利落地拔营离开,只留下东门外一片被践踏得凌乱的营地和县寺中骤然松弛、却又带着几分茫然的气氛。
压在头顶的巨石移开了,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王恺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甚至破例在廨署中夸赞了众人几句,尤其提到了陈冲的“辛劳”。同僚们的目光再次投向陈冲,这一次,少了些之前的审视与幸灾乐祸,多了几分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有佩服他能在如此压力下挺过来的,有嫉妒他因此更得县令看重的,也有冷眼旁观、觉得他不过是一时侥幸的。
杨青不再来“请教”了,杨府那边也再无声息,仿佛之前的一切龃龉、对峙、乃至那场未遂的刺杀,都随着郡兵的离去而烟消云散。陕县似乎又回到了“王田令”颁布之前的那种表面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多了一层被强行抚平后的褶皱,无人愿意再去触碰。
然而,陈冲的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夜深人静,吏舍狭小的窗户透进冰冷的月光。陈冲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板铺上,背靠着粗糙冰冷的土墙。手臂上那道被苇席划破的伤口早已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肉,偶尔在阴雨天会有些发痒,仿佛在提醒他那夜的真实。
身体的威胁或许暂时解除了,但一种更深沉、更宏大的危机感,却如同这春夜料峭的寒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阵阵发冷。
郡兵走了,杨伯安暂时收敛了,王恺似乎也能对郡府有所交代了。他陈冲,一个原本微不足道的斗食小吏,似乎因着这份“差事”,在县寺中站稳了脚跟,甚至有了些许微末的“名望”。若是一个真正的、生于斯长于斯的汉代小吏,此刻或许会感到一丝疲惫的满足,或是对未来升迁的渺茫期盼。
但陈冲不是。他脑海里装着的是跨越两千年的历史认知。他知道,脚下这个名为“新”的王朝,它的寿命,不过短短十余年。他知道,王莽那一套充满理想主义却严重脱离现实的“复古改制”,将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将整个帝国拖入越来越深的泥潭。土地兼并不会因“王田令”而缓解,只会以更隐蔽、更激烈的方式进行;经济管制(五均六筦)将成为官吏腐败和掠夺的温床;频繁的对外战争和严酷的律法将耗尽民力,激化矛盾;而层出不穷的、充满谶纬迷信的“改革”(如屡次更改官制、地名、货币),只会加速统治权威的流失。
用不了多久,蝗灾、旱灾、黄河决口……各种天灾会接踵而至,与疯狂的新政叠加,将本就挣扎在生存线上的百姓逼入绝境。然后,是绿林、赤眉,是各地豪强借机起事,是比秦末更为惨烈、也更为混乱的大规模战争与杀戮。那将是一个人不如犬、千里无鸡鸣的可怕时代。
而他陈冲,此刻所在的弘农郡陕县,地处关中与关东交界,临近黄河,未来必是兵家必争之地,烽火狼烟之所。他现在这点微不足道的“安稳”和“名望”,在那滔天的历史洪流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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