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二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一些。陕县城外黄河滩头的残冰尚未化尽,料峭的寒风依旧能刮透单薄的深衣。但县寺庭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枝头,已迫不及待地萌发出点点鹅黄的嫩芽,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气。
对陈冲而言,这个春天并无多少暖意。整个冬天,他都如履薄冰。县寺中,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埋头于田亩户籍文书的斗食小吏,只是因着去年“核籍”之事在郡兵高顺督察下“顺利完成”,他在同僚眼中的分量,似乎又重了那么一丝丝——是忌惮,是疏离,也有一星半点难以言说的复杂佩服。王恺对他越发倚重,许多涉及赋税、田亩的疑难文书,常点名让他参详,虽未升迁,但隐隐已是田曹、户曹几位掾史之下,最为得用的文书吏了。
山谷那边,则是在饥饿与寒冷的夹缝中艰难熬过。陈冲几乎倾尽所有,加上石勇等人拼死狩猎、采集,甚至冒险用兽皮、草药与山外少数信得过的猎户交换,才勉强让那一百多口人没有在冬天减员。粮食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开春后,存粮已见底,全靠着早发的野菜和去年预留的一点种子续命。防御方面,石勇按照陈冲的嘱咐,从最早的核心成员中挑出了十二个机警忠勇的,以“巡山护粮、防备野兽”为名,暗中教习些简单的配合与警戒,并利用山石、林木,在谷口及几处可能的薄弱点,设置了些简陋的障碍和警示机关。进展缓慢,但总算是有了点雏形。
至于那个侯五,依旧“勤恳本分”,甚至因着“热心助人”,在部分后来者中有了点口碑。石勇暗中盯着,也向陈冲汇报过两次,侯五曾“无意”间问起,陈冲在县寺中具体任何职,权力如何,又“好奇”打听外面世道,尤其是各家豪强动向。陈冲只让石勇继续观察,按兵不动。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中一天天滑过。陈冲几乎将全部精力都耗在了维持这脆弱的平衡上,对县寺之外的局势变化,虽有关注,却因信息渠道有限,所知多是零碎模糊。只隐隐感觉,自去年郡兵督察后,关于“王田”的喧嚣似乎淡了些,但郡府乃至长安的文书往来却更加频繁,内容也越发让人看不懂,又是改官制,又是更币制,还有关于“五均六筦”市易的种种补充细则,条文繁琐古奥,执行起来更是一团乱麻。市面似乎更萧条了,流民也并未减少。
然而,一场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波澜,就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午后,骤然降临。
这日,陈冲正在廨署角落,核对一批去岁各乡“算赋”(人头税)的征收账目,数字混乱,漏洞百出,看得他眉头紧锁。忽然,廨署门口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只见张功曹陪着一名穿着簇新深青色官服、头戴进贤冠、面白微须的中年官吏,快步走了进来。那中年官吏气度沉稳,目光扫过廨署时,带着一种郡府上官特有的、不经意的审视。
所有人都停了手中事务,愕然望向来人。郡府的人?这个时候来,所为何事?
张功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恭敬与复杂的神情,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郡府有令!着陕县斗食吏陈冲,即刻至二堂听宣!”
陈冲心中猛地一跳。郡府有令?直接点名找他一个斗食小吏?他压下瞬间涌起的无数猜测,放下手中的简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垂首应道:“下吏在。”
在满廨署同僚惊疑、探究、羡慕、忌惮交织的目光注视下,陈冲跟着张功曹和那郡府来人,走出了廨署。他能感到背后那些目光,如同实质,刺在他的背脊上。
二堂内,县令王恺已冠带整齐,面色肃然地跪坐在主位。那郡府来人径直走到王恺侧前方,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黄绫系着的简册,双手捧起,朗声道:“弘农郡大尹府令:陕县斗食吏陈冲听宣!”
陈冲上前数步,在堂中跪拜下去:“下吏陈冲,恭聆上令。”
那郡吏展开简册,用一种平直而清晰的声调念道:“惟始建国二年,岁在庚午。朕绍天明命,稽古同天,更制改物,以新百姓。方今‘王田’‘私属’之制初行,郡县有司,宜择勤勉干练之员,悉心推行,以副朕望。查陕县斗食吏陈冲,前署县田籍,于‘度田’‘核籍’之事,颇悉原委,勤谨有加,所呈文书,条理稍具。今郡府仓曹,总司钱谷,事剧责重,需员佐理。着即擢陈冲为郡府仓曹属吏,秩比二百石,即日赴郡治履职,不得延误。钦此。”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那郡吏念完后卷起简册的轻微声响。
陈冲伏在地上,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擢升?郡府仓曹属吏?秩比二百石?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毫无征兆。他去年那点“核籍”的功劳,或许在县里还算显眼,但何至于惊动郡府,并且直接越级提拔?仓曹属吏,负责协助管理一郡的钱粮、仓储、转运,看似是掌管实物的“肥差”,但在这个“五均六筦”、经济管制日趋严酷、钱粮调度牵动各方神经的时期,这绝对是个烫手山芋,是置身于风口浪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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