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郡的春天,在连绵的阴雨和迟迟不肯回暖的寒意中,显得格外滞重。陈冲在仓曹廨署那间昏暗的厢房里,已埋头“梳理”了近一月的账目。他像一只小心翼翼踏入蛛网的飞虫,每一根丝线的颤动,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
账自然是“理”不清的。他按照赵、李二人的“指点”,将那些混乱的收支尽量归拢成条目,对明显的矛盾与缺口,或标注“待核”,或依据“旧例”(往往是赵、李随口提供的模糊说法)进行“合理”调整,做出了一份勉强能看的、表面光鲜的季度汇总简册,呈给了孙掾史。孙弼看后,未置可否,只淡淡说了句“尚可,继续”,便将他打发回来,继续与那堆永远也理不完的烂账为伍。
陈冲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他利用整理旧档的机会,更加仔细地搜寻、记忆那些可能透露内情的碎片信息;在与赵、李二人有限而谨慎的交谈中,旁敲侧击地了解郡府各曹、尤其是郡都尉府的人事关系和行事风格;他甚至借着“核对仓廪位置以利调拨”的名义,在胥吏陪同下,大致查看过几处主要官仓的外围。所见所闻,无不印证着老吏所言——这是一个从上到下都已习惯在漏洞中谋利、维持表面运转的庞大机器,而仓曹,正是这台机器润滑(或者说吸血)的关键部位之一。
真正的风暴,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为猛烈。
这日,陈冲正在廨署中,对着几卷关于去岁“平准”市易(五均六筦内容之一)中,官仓与民间交易粮食的混乱记录头疼不已,忽闻正堂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谈话声。声音来自孙弼的公务房,似乎不止一人。很快,孙弼身边那名亲近的胥吏匆匆来到厢房门口,神色凝重:“陈属吏,掾史有请,速来正堂议事。”
陈冲心中一凛,放下简牍,整衣肃容,快步走向正堂。一进门,便感到气氛异常。孙弼依旧坐在主位,但脸色比往日更加沉郁,眉头紧锁。下首坐着两人,一人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皮肤黝黑,穿着武官常服,未着甲,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正是郡都尉府的一名军司马,姓吴。另一人则是郡府户曹的一名掾史,姓郑,此刻也是面有忧色。
见陈冲进来,孙弼略一颔首,示意他在末位坐下,然后沉声开口:“陈冲,今日召你,是有紧要公务。朝廷近日有诏,为备边患,安地方,令各郡国‘扩军实边’,征发流民、赘婿、贾人及一切可充行伍者,编练新军,以补戍卒。我弘农郡奉诏,需于两月内,征发丁壮三千,编为一军,赴北地驻防。”
陈冲心头一跳。扩军实边?征发流民?这确实是王莽时期曾推行的政策之一,往往与严酷的吏治和频繁的征调相结合,成为激化矛盾的导火索。他垂下眼,静听下文。
孙弼继续道:“征发之事,由都尉府与户曹主理。然则,人既征发,便需粮饷、军械、被服。按制,新军初立三月之粮草、安家之资,当由郡府先行支应,而后报请朝廷拨补。此乃仓曹职责所在。”
他看向陈冲,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吴司马、郑掾史估算,三千新军,两月之粮,至少需粟米六千石,另需盐、酱、被服、部分军械及安家钱帛若干。都尉府已开始着手征发,旬日之内,首批丁壮便将集结。仓曹需即刻筹办粮草物资,确保接应,不得有误!”
六千石粟米!还有盐、被服、钱帛!陈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清楚郡仓的底细——那账面上的存粮,至少有三分之一是虚数,剩下的也多为陈粮,且分布混乱,实际可紧急调动的,能有账面的一半就不错了。还要加上其他物资?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掾史,”陈冲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却依旧有些发干,“下吏近日梳理账目,各仓存粮,恐……恐未必能即刻凑足此数。且新粮未下,陈粮转运亦需时日,六千石并非小数,骤然调拨,恐……”
“恐什么?”孙弼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此乃朝廷诏命,军国大事!岂容推诿?账目是你理的,存粮虚实,你当最清楚!有多少,便先调多少!不足之数,立时设法筹措!”
筹措?如何筹措?陈冲看向那位吴司马。吴司马面沉如水,接口道:“陈属吏,军情如火。都尉有令,新军集结在即,粮草必须跟上。若因粮秣不济,延误成军,乃至激起兵变,这个责任,莫说仓曹,便是郡府也担待不起!你既掌仓曹出纳,便需拿出办法来。郡中富户甚多,或可劝捐?又或,加紧催征今春赋税?”
劝捐?催税?陈冲心中冷笑。劝捐豪强?那些豪强不借此机会兼并土地、隐匿人口就算好了,岂会轻易出血?至于催征赋税……“王田令”和一系列改制早已让普通农户不堪重负,许多地方已有小规模抗税事件,此时再加征,无异于火上浇油。
那位户曹郑掾史也苦着脸道:“吴司马所言虽是,然劝捐之事,非一日之功,且需郡尊、大尹出面方可。至于催税……今春天时不佳,夏收未卜,强征恐生民变,亦需时日。眼下最急的,是这新军立等要的粮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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