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自己“下放”的理由,完全包装成了“为郡尊分忧”、“为屯垦营负责”、“杜绝后患”,句句说在王匡心坎上。更重要的是,他强调了“一切动静,皆在郡尊耳目之下”,暗示自己离开郡城并非脱离掌控,反而是将最敏感的部分置于更直接、也更便于王匡监督(通过信使、定期汇报)的位置。
王匡沉吟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案几。陈冲这个请求,确实有其道理。让这个最熟悉情况、也最有能力的经办人亲自去坐镇,无疑是确保屯垦营不出问题、并能持续产生效益的最佳选择。而且,陈冲离开郡城,某种程度上也能淡化他在郡府中的“存在感”,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非议。至于控制……正如陈冲所言,人在山中,反而更容易监控。
“你所虑,不无道理。”王匡缓缓开口,“屯垦营关系非小,确需得力之人常驻督导。你既有此心,本尹便准你所请。即日起,你便以‘协理屯垦、督促生产’之名,常驻黑石乡屯垦营。仓曹属吏之职衔保留,一应钱粮文书,仍由你经手,定期派人回郡府呈报。营中一应事务,你有专断之权,但涉及人员增减、钱粮大额支用、防务变动等要事,需及时报我知晓。尤其是……操训之事,务必谨慎,绝不可授人以‘私训兵马’之口实,明白吗?”
“下吏明白!定当恪遵郡尊训示,小心行事,务必使屯垦营成为郡中安置流民、实边备患之典范,绝不再给郡尊添任何麻烦!”陈冲躬身,声音铿锵。
离开郡守书房,走在冬日下午清冷空旷的郡府廊庑下,陈冲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计划的第一步,成了。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危机四伏的“明处”,回到那个虽然同样危险、但至少行动更为自由、更能直接掌控命运的“暗处”。
接下来数日,他不动声色地办理了交接。将仓曹日常事务,大部分移交给了赵、李二人,只保留了与屯垦营直接相关的钱粮调拨、文书核对的权限。他整理了必要的账册、文书副本,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临行前,他只与孙弼做了简短交代,对赵、李二人及郡府其他同僚,只说是“奉郡尊之命,外出公干”。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带着两名孙弼指派的、名义上协助、实则也有监视之意的老成胥吏,以及一队押运着最后一批“岁末犒赏”物资的辅兵,悄然离开了弘农郡城。
马车驶出城门,将那座高大森严的城池渐渐抛在身后。陈冲回头,望了一眼在晨雾中显得愈发模糊的城楼轮廓。他知道,此一去,或许将彻底告别相对“安稳”的郡府吏员生涯,真正踏入那片由他亲手推动、却也充满未知凶险的乱世棋局。前方是伏牛山深沉的轮廓,那里有他经营近一年的根基,有信任他、依赖他的两千余人,有赵破虏、石勇那样的臂助,也有侯五那样的暗钉,更有杨伯安那双在暗处冷冷窥视、不知何时会再次射出致命冷箭的眼睛。
但他别无选择。留在郡城是等死,进入山谷是求生。哪怕前路荆棘遍布,杀机四伏,他也必须回去,回到那个他为自己、也为那些追随者开辟的、脆弱而倔强的生存之地。他要亲自握住刀柄,而不是躲在别人身后,等待命运的裁决。
寒风掠过旷野,卷起枯草与尘土。陈冲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已开始飞速盘算着回到山谷后,首先要做的几件事:彻底清查内部,尤其是那个侯五;加快军械的收集和打造;完善“三部制”下的管理细则;储备更多的粮食;以及……如何应对杨家那必然不会停止的、更加隐秘而致命的下一轮攻击。
车轮滚滚,向着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深处驶去。陈冲的“郡城时代”,就此画上了一个仓促而决绝的句号。而他的“山谷时代”,即将伴随着更猛烈的风雨,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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