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严寒,将弘农郡城内外最后一丝残存的生机也似乎冻结了。街市萧索,行人匆匆,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唯有高门大户的宅邸内,依旧维持着与外界隔绝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秩序与暖意。杨府书房内,炭火与沉香的气息交织,却化不开杨伯安眉宇间那团凝聚的、越来越沉的阴翳。
陈冲在伏牛山中那近乎“野蛮生长”的扩张,如同一根越来越粗、越来越深的刺,扎在杨伯安心头,也扎在整个弘农杨氏这庞然大物的敏感神经上。匿名信的敲打,未能遏制其势头,反似助其获得了郡府某种程度的“追认”。明目张胆的军事打压,时机未到,代价难料。杨伯安深知,对付这样一个已初步成势、根基渐固的对手,强攻硬打已非上策,必须换一种更隐蔽、也更致命的方式。
他要的,不是一场可能两败俱伤的胜利,而是彻底、干净地拔出这根刺,并尽可能将刺下的“果实”——那六千被组织起来的流民、那些初具雏形的田亩水利、乃至未来可能形成的武装力量——纳入杨家的掌控,或至少,使其无法再对杨家构成威胁。
“刺杀陈冲?”当杨福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个最直接的念头时,杨伯安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看似痛快,实则愚不可及。”杨伯安的声音在温暖的室内,透着一股寒意,“陈冲一死,其手下如赵破虏、石勇者,岂会善罢甘休?那六千亡命之徒,群龙无首,更可能化作彻底失控的乱流,反扑郡县,玉石俱焚。届时,局面将彻底失控,非但无法获利,反惹一身腥臊。此其一。”
“其二,陈冲如今在王匡眼中,是‘能臣’,是‘干吏’。他若突然暴亡,王匡会怎么想?第一个怀疑的,会是谁?即便找不到证据,这份疑心,也足以让我杨家与郡府本就微妙的关系,出现难以弥补的裂痕。得不偿失。”
“其三,”杨伯安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陈冲此人,固然是心腹大患,但其一手搭建起来的这套东西——屯垦律、工分制、三部架构、水利工事——却未必没有价值。杀了他,这套东西就散了。若能……设法掌控,或利用其内部矛盾,令其分崩离析,再由我杨家以‘收拾残局’、‘安抚流民’之名介入,岂不更妙?”
杨福恍然:“少主的意思是……渗透?从其内部着手,摸清底细,掌握把柄,伺机分化瓦解,或……取而代之?”
“正是。”杨伯安颔首,“陈冲能成事,靠的是聚人、立规、掌粮。我等便从这三处入手,将钉子深深地、无声无息地钉进去。不图一时之效,但求关键之时,能一击致命,或令其不攻自破。”
具体的谋划,随即在杨府这间温暖而隐秘的书房中,悄然展开。杨伯安深知,陈冲历经匿名信风波,对内部管控必然更加严格,尤其是核心的谷地。侯五那样的早期暗桩,恐怕已难以接触真正核心。他需要更隐蔽、更专业、也更具有针对性的渗透。
“人选,需精挑细选,分门别类。”杨伯安对杨福细细吩咐,“第一类,要能混入其‘以工代赈’的民夫队伍,甚至……设法成为其‘工头’、‘管事’。此类人,需身强体壮,能吃得了苦,更要懂得掩饰,能说会道,最好原本就是流民出身,背景干净,难以查证。任务有二:摸清其工程详情、物料储运、民夫管理漏洞及内部怨言;观察、接触并尝试拉拢那些不得志或有野心的低级头目。”
“第二类,要能设法接近其核心管理层,比如那十个‘屯长’,或工械坊、仓廪的管事。此类人难度更大,需有一技之长,或懂得文书算数,为人机敏,善于察言观色,获取信任。可设法令其冒充逃难的书吏、落魄的账房先生、或是有特殊手艺的匠人,在流民中制造‘偶遇’,经其‘屯长’选拔程序混入。任务:摸清其钱粮收支的真实账目、物资储备的准确地点与数目、核心人员的性格弱点与人际关系。”
“第三类,”杨伯安眼中寒光一闪,“最为关键,也最为危险。需设法接触甚至……收买那个赵破虏,或他麾下的得力军官。陈冲倚赵破虏为爪牙,若此二人离心,或赵破虏麾下生变,其军心必乱。可选曾有过行伍经历、懂得军中心思、又对我杨家绝对忠诚之人,携带重金,设法与之‘结交’,探其口风,许以厚利前程。即便不能立刻成功,也要埋下猜忌的种子。”
“那侯五那边……”杨福问。
“侯五这条线,继续保留,但转为静默,非万分紧急,不得主动联络,更不得打探核心机密,以免暴露。”杨伯安道,“让他继续扮演好‘老实本分、热心助人’的角色,留意谷中日常动向,尤其是陈冲、赵破虏、石勇这三人的行踪规律、身边亲信变化。他这条线,是最后的保险,也是验证新渗透者所报信息真伪的参考。”
计划周密,但执行起来绝非易事。陈冲的“屯垦营”经过旱灾洗礼和持续整训,吸纳新人已有一套严格的筛选、观察程序。想要混入,尤其是混入核心或接近管理层,需要天衣无缝的身份伪装、经得起查证的“苦难经历”,以及足够的耐心和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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