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四年的最后一场冬雪,终于在年关将近时,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静静覆盖了伏牛山南麓的千沟万壑。雪花不大,却细密绵长,从铅灰色的天穹无声飘落,一层层,将枯黄的山岭、黝黑的崖壁、乃至山谷中那些新建屋舍的简陋屋顶,都渐渐染成一片纯净的、令人心安的银白。寒风似乎也因这雪而变得温和了些,带着一丝湿润的凉意,而非之前那割裂般的干冷。
陈冲站在新近加固、又加高了尺余的谷口矮墙上,身披一件半旧的深色裘氅,静静望着这片被他亲手改变了模样的土地。氅衣是前些日子石勇带人出山,用积攒的几张上好皮子,与山外行商换来的,不算华贵,却足够厚实,能抵御这山中最深的寒意。他的脸庞比初入山时清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微陷,但那双眼睛,在雪光的映照下,却显得异常明亮、沉静,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视线所及,是被白雪覆盖、却轮廓分明的阡陌田垄。去岁抢种的冬麦,在厚厚的雪被下安然蛰伏,只露出些微倔强的、墨绿色的叶尖。更远处,沿着新修主渠延伸出去的大片坡地,已被粗略平整,只待来年开春,便可播下新的希望。谷地中央,那片最大的蓄水池,水面结了薄冰,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四周的山影。池边,新建的几座夯土仓库如同沉默的巨兽蹲伏着,那是山谷的命脉所在。
窝棚区已大为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沿着山崖、溪流有序排列的数百座土坯或木石屋舍。虽然低矮简陋,但排列整齐,巷道分明,屋顶的烟囱里,正升起一道道笔直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炊烟。那是伐木队储备的柴薪在燃烧,是妇人们在为一日两餐的稀粥忙碌。孩子们很少在这样寒冷的雪天跑出来,但偶尔能从某扇糊着厚纸的窗户后,听到几声压抑的嬉笑或读书声——那是“识字班”仍在坚持。
更远处,靠近西侧山崖下那片终日飘散着烟火气的区域,是“工械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雪天里传得不远,却依旧清晰可闻,那是冯铁匠带着人在赶制开春所需的农具,或许……也在暗中修复、打磨着那些存放在后山岩洞里的矛盾。东侧那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上,隐约传来整齐的呼喝与兵器破风声,即便大雪,赵破虏麾下那八百丁壮的操练也未完全停止,只是转为了室内的兵器操持、阵型推演,或是那三十名“军官种子”在草棚“讲武堂”中,对着炭笔绘制的简易沙盘,进行着无声的战术博弈。
一切,似乎都在一种艰难却有序的节奏中,缓慢而坚定地运转着。与去岁此时谷中的惶惑、拥挤、以及对饥饿与寒冷的无边恐惧相比,已然是另一番天地。
陈冲缓缓转身,望向身后的山谷,也望向自己这两年来,在这片绝地中,用算计、心血、乃至无数风险,一点点搭建起来的、脆弱的“家园”。
是时候,仔细盘点一下这份“家业”了。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更清醒地认识自己拥有的,与依旧匮乏的;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可能更加猛烈的乱世风暴中,找准自己的位置,决定下一步的方向。
他走下矮墙,踏着咯吱作响的新雪,走向那间最大的、作为中枢的议事堂。石勇、赵破虏,以及阿禾、青苇等核心屯长,已接到通知,在此等候。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屋内的寒意。墙上挂着那幅日益详尽的伏牛山南麓地形草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着田亩、水源、工事、哨卡,乃至推测中的几条隐秘进出通道。
没有过多的寒暄,陈冲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石勇脸上是历经风霜后的沉稳与一丝掩不住的期待;赵破虏依旧坐得笔直,眼神锐利,只是眉宇间那惯常的冷硬,似乎因这数月来山谷的变化而略微柔和;阿禾、青苇等人,则明显比一年前成熟干练了许多,眼神中带着责任与担当。
“诸位,”陈冲开口,声音平静,“去岁大旱,今岁严寒,我等携手,侥幸渡过。值此岁末,当明家底,知进退。阿禾,你先说。”
阿禾起身,捧着一卷显然是精心整理过的简册,深吸一口气,开始禀报。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但吐字清晰:
“禀书佐,诸位。截止昨日核查,我黑石乡南山屯垦营,实有在册人口,共计四千一百二十七口。其中,居于谷内核心区域、编为‘正户’者,两千三百五十六口;居于谷外新建营地、编为‘预备屯户’者,一千零四十八口;去岁以工代赈所留、尚未完全编户、居于各工棚区之精壮民夫及其家眷,七百二十三口。此数,已剔去今冬冻饿、疾病亡故及因违规被逐者。”
四千余人!这个数字,让在座除了陈冲和早有预估的赵破虏、石勇外,其余人都微微动容。两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谷,十七个走投无路的流民。如今,竟已聚集了四千多活生生的、依赖这片土地和这套规矩生存的人!
“田亩。”陈冲示意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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