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的夏季,在伏牛山南麓这片日益喧嚣的谷地中,以一种与往年截然不同的、充满紧张节奏与蓬勃野心的姿态展开。冬麦的收获带来了一季短暂的喘息,新播的粟菽在阳光下奋力生长,水利工程的效益初步显现,使得这片土地在面对变幻莫测的天时面前,多了几分韧性。然而,相较于田间的稼穑,更引人注目的变化,发生在谷地中央那片被踏得寸草不生的操练场上,以及围绕着这片场地进行的、一系列更加隐秘而大胆的谋划。
“五年之约”如同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山谷的每一个核心管理者,也重塑着这片土地的优先秩序。陈冲将更多的时间精力,投入到了如何更快、更稳地扩充武力这一核心目标上。现有的八百丁壮,经过赵破虏近一年的严酷操练,已初具规模,尤其是那三十名“军官种子”,在持续的“讲武堂”熏陶和实战推演下,无论是个人武技、战阵理解,还是对小队的指挥调度,都有了长足进步,成为了赵破虏得力的臂助,也成为了未来扩军的骨架。
但八百人,距离“五年之约”中“三千常备屯丁”的目标,还差得太远。而且,这八百人中,真正能脱产(或半脱产)进行长期、系统操练的,不过半数,余者仍需参与繁重的农事、工役。单纯从现有四千人口中继续“挖掘”兵源,不仅会严重影响生产,也容易引发内部不满,更会触动郡府那敏感的神经——你一个“屯垦营”,要那么多脱产的丁壮做什么?
陈冲需要一个新的、合法的、且能大规模扩充兵员的由头。机会,随着夏季山外愈演愈烈的动荡局势,悄然到来。
石勇布设在黑石乡及几条主要商道上的暗线,不断传回令人不安的消息。去岁兴起的“赤眉”在颍川、汝南一带声势更大,与官军屡有交战,虽互有胜负,但其“开仓放粮”、“不杀贫苦”的口号,在流民中极具蛊惑力,裹挟民众日多。南郡、江夏等地,也有小股“盗匪”打着各种旗号起事,抢掠富户,冲击县寺。更近处,弘农郡东部几个县,接连发生小规模流民抢粮事件,甚至出现了溃散的郡兵与流民合流、沦为盗匪的传闻。郡府行文各县,严令加强戒备,搜捕“奸猾”,但效果寥寥,恐慌情绪仍在蔓延。
陈冲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亲自起草了一份言辞恳切、数据详实、充满忧患意识的呈文,以“黑石乡南山屯垦营协理吏”的名义,上报郡守王匡及郡丞周明。
在呈文中,他首先详细汇报了去岁以来屯垦营安置流民、兴修水利、垦荒备粮的“成绩”,尤其强调了在旱灾中“保境安民”、吸纳流民、缓解郡府压力的“微劳”。然后,话锋一转,以大量“听闻”、“风传”的笔法,描述了郡东及临近州郡日益猖獗的盗匪活动,以及流民中潜藏的不稳迹象。他特别指出,黑石乡地处郡南山区,位置偏僻,道路纷杂,极易成为盗匪隐匿、流窜之所。而屯垦营聚集人口数千,开垦田亩近万,储有粮秣,在动荡之时,必成“盗匪觊觎之肥肉”。
“今营中虽有丁壮数百,然平日需事农垦,操练未精,且员额有限,分守各处要隘,已感力不从心。”陈冲在文中写道,“若遇大股悍匪来袭,或数小股流窜滋扰,恐难以周全面顾,届时非但营中粮储、田亩、数千屯户身家性命难保,更恐贼人据此为巢,滋扰四方,祸及郡县。下吏每思及此,寝食难安。”
因此,他“冒死陈情”,恳请郡守、郡丞体恤下情,念及屯垦营“安置流民、实边备患”之初衷与已成之规模,特许该营“为保境安民、防匪护粮计”,将原有屯丁编制“略作扩充”,增至一千人。并言明,新增丁额,将优先从营中现有青壮流民中择选健勇者充任,不另向地方征发,亦不需郡府增拨钱粮(此乃关键),一切粮饷、器械,由营中自行筹措。新增屯丁,将严格操练,专司防务,确保营区及周边安宁,并“听候郡府调遣,以备不时之需”。
这份呈文,可谓将“示弱”、“表功”、“陈害”、“求权”结合得恰到好处。既突出了屯垦营的“价值”和“贡献”,又渲染了迫在眉睫的“危险”,将扩编的请求包装成迫不得已的“自卫”和“为郡府分忧”。最关键的是,声明“不增郡府负担”,这极大地降低了王匡的决策门槛——反正不用他出钱出粮,还能多一支名义上听调、实际上能帮他稳住南山局势、甚至可能用于弹压其他地方不稳的武力,何乐而不为?
呈文经石勇亲自送往郡府,交由孙弼转呈。数日后,王匡与周明召集相关属吏商议。孙弼自然是替陈冲说了些好话,强调屯垦营的“实效”和面临的“实险”。郡丞周明虽对陈冲坐大心存疑虑,但面对郡东日益严峻的治安形势和郡府有限的兵力,也觉得让陈冲这支“地头蛇”加强力量,帮忙看住南山那片“火药桶”,未尝不是一件省心省力的事。至于郡都尉高顺,对陈冲素无好感,但见王匡已有意动,且陈冲声明“听候调遣”,便也冷哼一声,未再强烈反对,只酸溜溜地说了一句:“既要扩编,需严加管束,不得滋生事端,更不得擅离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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