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那场决定生死存亡的抉择余韵未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近乎凝滞的紧张,便已被陈冲口中吐出的一道道冷酷、急迫、不容置疑的命令迅速打破、驱散。赵破虏、石勇、阿禾、青苇四人,带着各自沉甸甸的任务与压顶的危机感,如同四支离弦的箭,没入浓重的夜色,将“非常之时”的警报与指令,瞬间传递至山谷各个隐秘的角落。
陈冲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喘息的时间。他知道,王匡那句“长安不日将至”的警告,意味着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抢在朝廷旨意或调查人员抵达之前,将山谷内外一切可能成为“铁证”的痕迹,尽可能抹去、隐藏,或伪装。他要将这座苦心经营近两年、已显露出峥嵘雏形的“堡垒”,在外人眼中,重新变回一个或许稍显逾矩、但大体“安分”的普通屯垦点。
第一条也是最紧要的命令,指向“文字”。在这片绝大多数人目不识丁的土地上,文字记录,既是管理的基石,也可能成为最致命的绞索。
阿禾几乎是冲回了“公库”旁那间被他视作“命根子”的文书房。屋内堆积如山的简册、木牍、麻布卷,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有条理的记录,而是一捆捆随时可能引燃的干柴,是悬在陈冲和所有人头顶的利刃。他颤抖着手,点燃了屋内所有的油灯,将光线调到最亮。然后,他叫来了两名最可靠、同样识字的助手——都是从第一期“识字班”就跟着他、家人俱在谷中的年轻人。没有解释,只有冰冷到极点的指令:“分类。凡涉及‘均田令’、‘十税一’具体细则、田契原始底册、‘公库’专储(尤其是‘备战’项)明细、‘屯垦护田营’超编员额、兵甲器械具体数目与打造记录、‘锐士营’训练大纲、‘游枭’派遣名单与联络密语、以及……历次核心议事涉及对外方略的记录,一律拣出,集中于此。其余日常劳役、口粮分发、寻常纠纷等庶务记录,暂时保留。”
两个年轻人从未见过阿禾如此苍白、如此决绝的模样,虽不明所以,但本能地感到大祸临头,不敢多问,立刻埋头翻检。一时间,室内只余简牍碰撞的哗啦声与急促压抑的呼吸声。阿禾自己也扑到那面存放最重要文书的墙架前,亲手将那些他亲自整理、视若珍宝的“家底”——“均田免赋令”原始颁布稿、“屯垦护田营”建制章程、与王匡历次往来文书(包括那份警告)的抄录副本、乃至陈冲关于“五年之约”、“天下大势”的一些零散手记——一取出,抱在怀里,感觉如同抱着烧红的烙铁。
不到半个时辰,墙角已堆起两座小山。一座是“待焚”的,几乎占据了文书房记录的七成;另一座是“保留”的,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日常流水账。阿禾又亲自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致命之物,然后对两名助手哑声道:“你们,将这座,”他指着“保留”的那堆,“立刻装箱,贴上‘黑石乡南山屯垦营丁口田亩常例册’的标签,搬到前堂最显眼处。若有外人来查,只出示这些。”
“那……这些呢?”一名助手看着那堆“待焚”的,声音发颤。
阿禾没有回答,只是抱起一大捆,转身走向屋后。那里,石勇已带人连夜挖出了一个深坑,坑底铺了干柴,浇了火油。阿禾将怀中的简牍帛书,狠狠掷入坑中。火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眼神中充满了亲手摧毁心血的痛苦与决绝。他返回,再抱,再扔。两名助手也默默加入。没有人说话,只有简册落入坑中的闷响,以及随后被点燃的“轰”的一声,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也隐藏着巨大风险的墨迹。火光熊熊,将几人木然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浓烟夹杂着焦糊的气味,升腾而起,迅速被夜风吹散,仿佛要将一切秘密与危机焚化于无形。
第二条命令,关乎“人”。那些最核心、最了解内情、也最容易成为突破口或报复目标的骨干,必须立刻转移、隐藏。
赵破虏亲自带着一队绝对可靠的“锐士营”老兵,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敲开了一扇扇门。被从睡梦中唤醒的,是“锐士营”的主要军官、负责“公库”核心管理的司仓、知晓“游枭”部分内情的联络人、以及少数在“均田”、“新制”推行中与旧势力冲突激烈、可能被杨家等针对的屯长、里长。没有解释,只有简短到冷酷的命令:“立刻收拾随身紧要物品,带上家小,随我来。不得点灯,不得出声,不得告诉任何人去处。”
惊愕、恐惧、茫然,写在每一张被唤醒的脸上。但他们大多是经过严格筛选、对陈冲和这片土地有相当忠诚度的人,看到赵破虏那副杀气腾腾、不容置疑的模样,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服从,以最快的速度,叫醒家人,胡乱包裹些干粮衣物,便被赵破虏的人引着,沿着早已勘察好的隐秘小径,向伏牛山更深、更荒僻的西南腹地转移。那里有数个只有核心层知晓的、天然形成的溶洞和隐蔽山谷,储备了少量应急物资,本是作为最后的避难所,此刻成了这些“关键人物”暂时的藏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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