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福听得心头发热,又觉寒意森森。少主此计,釜底抽薪,确比直接攻击陈冲本人更为毒辣有效。陈冲再能,终究是吏非官,根基全系于郡府态度与地方秩序。一旦失去王匡这层或明或暗的庇护,暴露在新任郡守的审视与朝廷法度的严格框架下,其“逾制”之举便将处处受制,其“权宜”之说也将再无借口。届时,南山那套自成体系的运转,必然难以为继。
“此外,”杨伯安放下笔,目光投向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那片山谷,“对南山的监控,不仅不能放松,还需加倍。侯五那边,要继续施压,让他务必设法,在陈冲被困郡城、南山群龙无首(至少表面如此)的这段时间,尽可能摸清其内部虚实,尤其是那些被隐藏起来的兵力、粮储、以及……人心动向。陈冲此番能过关,全靠事前紧急处置与那套‘救民’说辞。其内部,因口粮削减、骨干转移、严密封锁,必生怨望与恐慌。这便是我们的机会。若能寻得一二关键人物,或制造些不大不小的‘意外’、‘冲突’,使其内部生乱,甚至……让某些‘证据’,自己‘浮现’出来,岂不更好?”
“是,老奴明白。定会加紧催促侯五,并设法从其他渠道,对南山施加压力。”杨福躬身应道。
“还有,”杨伯安最后补充,声音压得更低,“留意郡城之中,可有与陈冲或其旧部暗中勾连、传递消息之人。陈冲非是坐以待毙之辈,他困在郡城,必会设法与外界联络。若能截获其密信,或发现其同党,便是新的把柄。”
杨福凛然:“老奴会安排人手,严密监视陈冲所居小院及可能与其接触的一切人等,尤其是那些看守郡兵与往来仆役。”
杨伯安挥了挥手,示意杨福可以去办事了。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孤灯如豆。杨伯安独自坐在昏暗的光晕里,目光再次落在那封即将发出的信函上。信是写给长安的,内容是“问候”那位远亲,并“顺便”提及弘农郡守王匡“年高德劭,然于地方豪强稍显宽纵,于朝廷新制推行不力,今又有南山流民安置之事处置失当,恐非久任边郡、整饬地方之选”,并“忧心”地表示,“若长此以往,恐豪强愈骄,流民愈聚,地方隐忧日深”云云。言辞含蓄,却刀刀见血。
他知道,运作王匡调离,非一日之功,需耐心,需时机,更需朝中有人呼应。但这步棋,他必须走,而且要走得稳妥、隐蔽。与此同时,对南山的挤压、内部的瓦解,也需同步进行。他要的,不是一场轰轰烈烈、可能引发不可控后果的正面冲突,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全方位的侵蚀与窒息,直到陈冲和那片山谷,在内外交困中,自行耗尽最后一丝元气,或者……被迫做出更加不智的举动,予他彻底致命一击的机会。
“王匡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杨伯安低声自语,眼中那冰冷的光芒,在跳跃的灯焰映照下,明灭不定,“等王匡调任,便是彻底收拾此人的时候。陈冲,好好享受你这‘勉强过关’后的,最后一段安稳时光吧。风暴,从未止息,它只是换了个方向,吹得更缓,也更冷了。”
窗外,秋风渐紧,卷动着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在为这无声的杀局,奏响阴沉的序曲。杨府书房内的灯火,直至深夜,方才熄灭。而一场针对陈冲及其基业更加隐秘、也更为致命的围剿,已然在这平静的夜色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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