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长安有旨。王郡守……不日将奉调前往并州,任雁门郡守。新任弘农郡守,乃原河内郡丞,姓张,名堪,字君游,不日即将到任。”
雁门郡守?那是并州直面匈奴的前沿,苦寒战乱之地,名为平调,实同贬谪。而新任郡守张堪,河内郡丞出身……陈冲迅速在记忆中搜索。河内司马氏,正是联名告发他的豪强之一!这张堪即便与司马氏无直接关联,其背景、人脉,也必然更亲近于河内、颍川一带的士族圈子,与杨家、荀家等,可谓“同气连枝”。
果然。杨伯安的谋划,精准而狠辣。他根本不需要在“陈冲是否谋逆”这个问题上继续与王匡、甄阜纠缠。他只需运作,将王匡这个碍事的“缓冲”挪开,换上一个背景更“干净”、立场更可能倾向于豪强、且急需立威的新郡守。届时,收拾陈冲和南山,便是水到渠成。
“多谢高都尉告知。”陈冲转过身,对着栅栏外的高顺,平静地拱手一礼,脸上看不出任何惊慌或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静默,“郡尊高升,下吏在此遥祝。只是不知,下吏之事,天使甄大夫可有结论?新任张郡守到任后,下吏又当如何?”
高顺看着陈冲那过于平静的脸,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寒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惋惜。他移开目光,硬邦邦地道:“甄大夫的核查奏报,早已呈送长安。然至今未有明旨批复。王郡守离任在即,已无暇处置。你……仍需在此暂居,等候新任张郡守到任后发落。某已接到将令,需筹备郡守交接及防务诸事,此后恐怕无暇常来。你好自为之。”
说完,高顺便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有些仓促,又有些如释重负。
陈冲站在原地,望着高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他的衣襟上,他也恍若未觉。
王匡调离,张堪将至。杨伯安等待的、也是他最为担忧的变局,到底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长安对地方军政的“大调整”,王莽试图加强控制、应对危机的举措,却成了杨家用来铲除异己的绝佳工具。他陈冲和南山,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颗即将被无情吃掉的、无足轻重的棋子。
然而,棋子,未必甘心任人摆布。
陈冲缓缓走回屋内,关上房门,将渐起的寒风与沉沉的暮色关在门外。他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沉静如水的面容,也照亮了案头那些他反复翻阅、早已烂熟于心的零碎文书。
蛰伏之期,看来要提前结束了。不,或许从未真正存在过。风暴从未远离,它只是换了个方向,以更加直接、也更加凶险的方式,呼啸而来。
他需要重新评估一切。南山内部,经过这几个月的“核查”与封锁,现状究竟如何?阿禾、赵破虏能否稳住?隐藏的力量是否安全?民心是否浮动?侯五之流又活动到了何种地步?杨伯安接下来会如何出招?是利用张堪新官上任,直接施加压力?还是继续从南山内部下手,制造事端?新任郡守张堪,其人性情、手段、真实立场又如何?
无数问题,亟待厘清,亟待应对。而他,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信息隔绝,手足被缚。
但坐以待毙,绝非陈冲的性格。他走到案前,提笔,却未蘸墨。目光落在那些他精心保管的、来自李三和吴某的“馈赠”——几包草药梗,几片写着简单数字或记号的木片、布条。这些看似无意义的零碎,是他与外界那脆弱联系的唯一凭证,也可能成为他破局的关键。
他必须设法,在张堪到任之前,在王匡尚未完全离开、权力交接出现短暂模糊地带的这个宝贵间隙,将最重要的信息传递出去,将最紧急的指令送回南山。同时,他必须开始构思,如何应对那位即将到来的、背景微妙、立场不明的新郡守张堪。
油灯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照出冷静到极致的思索与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长安的变局,吹响了最终较量的号角。他这只被迫蛰伏已久的“蝉”,必须在雷雨真正降临之前,振开那可能沾满尘埃、却从未折断的薄翼,准备好迎接那注定更加狂暴的、决定生死存亡的嘶鸣。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郡城,寒风呜咽,仿佛预示着这个春天,必将与温暖和生机无缘,只有更加酷烈的严寒与莫测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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