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随着他停留日久,观察渐深,接触增多(利用行商身份,与一些低层头目、负责采买的小吏、乃至普通军卒攀谈交易),那层“为民请命”的光环迅速褪色,露出底下狰狞而混乱的现实。
“声势确乎浩大,”张季缓缓道,眼中露出复杂神色,“聚众恐不下数万,分作数股,各占山头城池。然大股之中,又分小股,派系之杂,犹如乱麻。有新市兵、平林兵、下江兵之分,名目不同,驻地各异,彼此之间,龃龉不断。抢夺地盘、战利品之争,几乎每日都有。属下亲见两股同属绿林的人马,因争夺一批过路商贾的财物,在市集外拔刀相向,死伤十余人,犹如仇寇。”
“其将领、头目,”张季语气转冷,“多为地方土豪、强宗、乃至溃兵渠帅出身。投绿林,非为苍生,实为乱世自保,或趁机扩张私力。彼等对待麾下士卒,动辄鞭挞,克扣粮饷;对待所占之地百姓,初时或稍作姿态,时日稍长,则征发无度,强索‘劳军粮’、‘安民费’,与往日官府胥吏无异,甚或犹有过之。攻破富户坞堡,往往洗劫一空,不分良贱,女眷多遭凌辱。其军纪……实难称‘军纪’,劫掠、斗殴、酗酒滋事,所在多有。所谓‘开仓放粮’,往往放不及十一,余者尽入其私囊,或充作军资,继续攻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属下曾见一被绿林军占据的县城,初破时百姓箪食壶浆,如今市井萧条,店铺十室九空,百姓面有菜色,见绿林士卒过,皆低头疾走,畏如虎狼。与传言中‘百姓景从’,相去甚远。”
陈冲默默听着,脸色沉静,但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冷。赵破虏眉头紧锁,阿禾则是面带忧色,轻轻叹息。
“如此看来,不过是一群聚众为乱的强寇,何以能屡破官军,震动朝廷?”陈冲问出了关键。
“此其另一可虑之处。”张季答道,“绿林军虽乱,然其中确有能战敢死之士。多为活不下去的流民、溃兵,凶悍亡命,不惧死。加之朝廷官军久疏战阵,将骄兵惰,闻绿林势大,往往未战先怯。绿林军仗着人多势众,又不惜人命,常以人海冲锋,官军抵挡不住,便一溃千里。且绿林军对地形熟悉,来去如风,官军疲于奔命。然其战法,实无章法,胜则一拥而上,败则作鸟兽散,全凭一股悍气与运气。”
“其内部,难道就无一人稍有远见,欲整肃军纪,收拢人心,以图大事?”陈冲追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若绿林军全是如此不堪,那借势之说便成笑谈,反而要警惕其祸水北引。
张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在权衡,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那奇异的光芒再次闪现:“有。确有一人,与其余诸头目,颇不相同。”
“何人?”
“其人自称刘演,字伯升。南阳蔡阳人,听言谈似是地方大姓子弟,然家道中落。其麾下人马不多,约千余人,自号‘舂陵兵’,驻扎于绿林军势力边缘一隅。”张季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属下因贩卖一批南阳带来的药材,与其麾下一名负责采买的军侯有过接触,由此得知此人。后又设法远远观察过其营地,并与附近百姓打听。”
“如何不同?”陈冲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其治军,似有章法。营地布置,哨探分明,士卒操练,虽装备简陋,但阵列号令,较之他部绿林,严谨许多。禁止无故扰民,劫掠需经核准,分配相对公允,故其部卒与驻地百姓关系,远较他部为善。属下亲见其士卒在驻地帮百姓修缮房屋,换取少许菜蔬,百姓虽仍怀戒心,但并无多少怨言。”
“其二,其志向,似不止于劫掠自肥。与那军侯饮酒闲谈,其人多饮后,曾口吐狂言,言其主刘伯升常叹‘天下苦莽久矣,吾辈起兵,当诛暴莽,安黎庶,复高祖之业’,而非仅仅求一时温饱,据地称王。其部所打旗号,亦非单纯‘赤眉’或怪异符号,隐约有‘汉’字旗影。”
“其三,”张季声音压得更低,“此人似在暗中吸纳流亡士人、有经验的低阶军官,整顿部伍,教授战阵。与绿林其他大头目,若即若离,既不深附,亦不公然对抗。其余绿林头目,对其似乎既轻视其兵少,又隐隐有些忌惮,嫌其‘规矩多’、‘不好相与’。”
刘演。刘伯升。南阳蔡阳。复高祖之业。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陈冲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迅速在记忆的角落中搜索。刘演……这个名字他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长兄?一个在绿林军中颇具威望,但最终因与其他派系矛盾而被杀的豪杰人物。如果真是此人,那确实与寻常绿林头目不同,有其政治野心与一定的组织能力。
“刘演……其人威望如何?可能服众?”陈冲沉吟道。
“目前看来,尚难。”张季摇头,“绿林军主体,仍是那些只知劫掠的豪帅与亡命徒。刘演那套‘规矩’、‘志向’,在多数人看来,恐怕是迂阔,甚至碍事。且其兵少力弱,在几大派系中,并无优势。然则……”他顿了顿,“属下观其行事,沉稳果决,不似虚浮之辈。假以时日,若绿林军内部生变,或天下有隙,此人或可有所作为。只是如今,其势尚微,且绿林这滩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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