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提防,而是需以‘国士’待之,更需以‘国士’之责求之。”刘秀纠正道,语气依然平和,“既要用其才,用其兵,便需给予相应的名分、权责,乃至尊重。然亦需有驾驭之道,不可令其尾大不掉。眼下,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正是施恩结纳、观察磨砺之时。兄长可先奏请陛下,予其一偏将军或校尉之号,划定驻地,许其自筹部分粮饷,保持建制。同时,可逐步以朝廷名义,调其参与一些不涉核心、却又可观其战力与忠诚的战事,或委以地方绥靖、安置流民等实务,既用其力,亦察其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其部中多有家眷,此番并未随军,仍留南山。此或是其牵挂,亦或是……其预留之退路。兄长或可稍加留意,但不必急于触碰,以免激起疑忌。”
刘演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弟弟的目光充满赞许:“文叔思虑周详,远胜于我。就依你之言。明日我便上表,为这陈冲请封。至于杨伯安那边……”他想起前日杨伯安宴饮间那番闪烁其词的“旧怨”之说,冷笑一声,“跳梁小丑,何足道哉。陈冲若真是人物,岂会将其放在眼里?若连这点旧怨都化解不了,也不值得我辈如此费心了。”
兄弟二人说话间,已至宛城西门。城门守将见是大司徒回城,连忙开门放行。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城头与城内重要街巷已点起灯火,只是那光亮在无边的黑暗与呼啸的北风中,显得微弱而孤清。
与此同时,“革军”营地中军帐内,灯火通明。陈冲、赵破虏、阿禾、石勇几人围坐,正在复盘白日与刘演的会面。
“这刘伯升,倒是与传闻中有些不同,并非一味勇莽。”赵破虏沉吟道,“观其言行,确有些见识,也似有用我之心。”
阿禾道:“他最后承诺安置、补给,态度也算恳切。只是,不知其在那更始朝中,究竟有多大话语权。今日只见他一人,那皇帝刘玄,及其他绿林大头目,皆未露面。”
陈冲用布巾缓缓擦拭着手中的陶碗,目光沉静:“刘演有名位而无实权,受绿林元从排挤,此乃必然。他急欲招揽外援,以固其位,故对我格外热络。此于我有利,亦需谨慎。至于刘玄及其他大头目,”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弯,“轻视也罢,无视也罢,眼下反倒省去许多麻烦。刘演这道门,既然开了,我们便先踏进去。站稳脚跟,再图其他。”
“今日会面,刘演身侧那一直未曾开口的年轻文吏,书佐可曾注意?”石勇忽然插言道,“属下观其气度,不似寻常属员。刘演言谈间,偶尔会瞥他一眼,似有征询之意。”
陈冲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哦?你注意到了?那人……若我所料不差,应是刘演之弟,刘秀,刘文叔。”
“刘秀?”阿禾疑惑,“未曾听闻其有何名声。”
“名声不显,未必无才。”陈冲将擦净的陶碗放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深意,“此人寡言少语,然目光沉静,观察入微。我在与刘演对答时,能感觉到他在审视,在衡量。刘演性直,或有疏漏;此人……心思恐更缜密。日后若与刘演一系打交道,对此人,需多加留意。”
他不再多言,挥手让众人散去休息。独自留在帐中,陈冲走到那张简陋的行军图前,目光再次落在“宛城”之上。刘演的接见,算是一个不错的开端。但刘秀那沉默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目光,却让他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悄然绷紧了些许。乱世南阳,果然卧虎藏龙。刘演或许可引为暂时的盟友与进身之阶,但那刘秀……这个在史书中留下“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之叹、最终却成就帝业、开启东汉二百载江山的人物,其真实面目与潜在威胁,恐怕远非眼前所见这般温和无害。
“滴水不漏……不是简单人物……”陈冲低声重复着刘秀可能的评价,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在这天下棋局中,谁又是“简单人物”呢?他收起地图,吹熄了帐中大部分灯火,只留一盏如豆油灯,映照着帐壁上自己那略显孤清的身影。帐外,巡夜的刁斗声与呼啸的风声交织,预示着南阳的第一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而“革军”的未来,也在这复杂的人心博弈与天下大势的裹挟下,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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