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凤四年(公元17年)的春天,注定要被鲜血与火焰染红。当“王莽遣司徒王寻、司空王邑,将兵四十二万,号百万,南征更始”的消息,如同最凛冽的北风,裹挟着无尽的寒意与绝望,彻底灌入宛城时,这座刚刚习惯了“更始”旗号、习惯了新朝堂上喧哗与纷争的古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剧烈的、近乎崩溃的恐慌。
那号称四十二万大军的数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更始朝廷那看似庞大的架子,在这股绝对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虚浮而脆弱。朝堂之上,往日的唇枪舌剑、争权夺利,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与面面相觑的惊恐。
更始帝刘玄,这位被绿林诸将推上宝座的傀儡皇帝,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正在把玩的一只玉如意,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摔成了两截。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如何调兵遣将,如何鼓舞士气,而是——
“走!立刻走!迁都!迁到……迁到南边去!去……去襄阳!不,去更南边!”他几乎是尖叫着,对着身边的宦官和近臣喊道,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这宛城守不住了!四十二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我们!快!快准备车驾!朕要立刻离开这里!”
皇帝要逃跑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了宫廷内外。本就惶恐不安的朝臣们,更加乱作一团。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有人忙着安排家眷,有人则四处打探消息,试图寻找一条安全的退路。整个更始朝廷的行政中枢,几乎在一瞬间陷入了瘫痪。
在这片混乱与恐慌之中,并非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大司徒刘演,在得知刘玄的逃跑意图后,勃然大怒,也顾不得君臣礼仪,直接闯入宫中,求见刘玄。
“陛下!万万不可!”刘演的声音因焦急而显得有些嘶哑,但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御座上那个瑟缩的身影,“莽军虽众,然远来疲惫,且多为拼凑之卒,号令不一!我军据守坚城,以逸待劳,未尝没有一战之力!若未战先逃,将大好河山拱手让人,不仅挫动我军士气,更令天下志士寒心!届时,陛下又能逃往何处?天下虽大,岂有容身之地?”
刘玄被刘演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吓得一哆嗦,但恐惧很快压过了那点残存的理智,他带着哭腔道:“大司徒……非是朕要逃……四十二万人啊!如何抵挡?难道要朕坐以待毙,等着被那王莽捉去,像……像那孺子婴一样,被囚禁至死么?”
“陛下!”刘演踏前一步,声音更加沉痛,“我军并非毫无胜算!昆阳城小而坚,若得精兵良将固守,足以迟滞莽军主力!臣愿亲率本部兵马,前往昆阳,为陛下守住这南阳门户!同时,可速调各路兵马,集结宛城,以为后援!只要昆阳不失,莽军便无法全力南下,我军便有周转余地!望陛下三思!”
“昆阳……昆阳……”刘玄念叨着这个地名,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所淹没,“可是……万一昆阳守不住呢?万一……”
“若昆阳失守,臣当以死殉国!”刘演斩钉截铁,声音掷地有声,“但在那之前,臣必竭尽全力,不让莽军轻易踏入南阳一步!”
刘玄被刘演的气势所慑,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有再提立刻逃跑的事,但也没有明确表示支持刘演的计划,只是含糊地挥了挥手:“此事……容朕再想想……再想想……”
刘演无奈,只得告退。他知道,刘玄的胆怯,绝非他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辞所能消除。要想稳住局面,他必须拿出更实际的行动,也必须争取更多实权人物的支持。
然而,在绿林军诸将中,主退避的声音,同样占据了上风。
定国上公王匡,在私下里对心腹道:“四十二万人,不是小数目。咱们在绿林山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硬拼,就算赢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咱们好不容易打下这点基业,可不能一朝葬送了。依我看,不如暂且退入山林,避其锋芒。等他们粮草耗尽,疲惫不堪时,再寻机出击,方为上策。”
成国上公王凤,也持相似看法:“王匡兄所言极是。咱们是流动作战起家的,不擅长打这种硬碰硬的阵地战。宛城虽固,但四面受敌,一旦被围,外援断绝,便是死路一条。不如主动放弃,将兵力收缩到山区,利用地形与莽军周旋。保存实力,才是根本。”
大司马朱鲔,态度则更加暧昧。他没有公开表态支持逃跑或决战,只是暗中加紧了自己部曲的调动与物资的囤积,显然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他甚至私下派人,与南阳南部的一些豪强势力接触,似乎在为自己预留后路。
一时间,更始朝廷内部,主战派与主退派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刘玄的犹豫不决,更让局面陷入僵持。而就在这混乱与争论中,时间一天天过去,北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紧急,越来越可怕——莽军的先锋,已经逼近昆阳!那座小小的城池,即将成为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惊天大战的第一个焦点。
而在城西郊外的“革军”营地,陈冲通过自己的情报渠道,对朝堂上的混乱与恐慌,了如指掌。他没有参与任何争论,也没有向任何人提出建议。他只是默默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加强着营地的戒备,清点着武器与粮草,并将那支仅有二千人的队伍,调整到了一种随时可以出动、也随时可以坚守的状态。
他知道,风暴即将来临。而在风暴之中,像“革军”这样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要想生存下去,甚至抓住机会,就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冷静,更清醒,也准备得更充分。朝堂上的争吵与恐慌,与他无关。他只需要,为自己的队伍,找到那条在惊涛骇浪中,唯一可能通往生存的道路。而那条道路的入口,或许,就在那座即将被战火包围的、名为昆阳的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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