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十日的后半夜,霜重得能把人的眉毛冻成硬邦邦的冰碴子。北墙上的甲组士兵刚撤下来,一个个腿肚子转着筋,踩在城砖上的声音都发飘,可没人敢瘫,先摸去城楼后面的灶房,接过伙夫递来的粗陶碗,碗里是滚热的粟米粥,米香混着热气往鼻子里钻,冻得发僵的手指攥着碗边,暖得人眼眶发酸。
这轮换的法子,是去年在伏牛山南山营地时就定下的。那时候陈冲刚收拢了一批从颍川逃来的流民,操练的时候总有人累得栽倒,赵破虏当时啐了一口,骂这是“娘们儿的操练法,真打起仗来哪有换班的道理”。陈冲没反驳,只蹲在操场上看着累瘫的士兵,说“守城拼的不是一时的狠,是熬得过对方的韧”,硬是把士兵分成两组,操练时一组上、一组歇,磨了三个月,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节奏,没想到真到了昆阳城头,成了保命的招儿。
甲组的狗剩今年才十七,是颍川屠村后跟着老周投的革军,刚才在城头上捅翻了个莽军什长,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可他没先去喝粥,先摸去那块刻着二狗名字的城砖,用冻得发僵的指节蹭了蹭“二狗”两个字,小声说“二狗哥,俺刚才没给你丢人”,这才攥着碗蹲在灶边喝粥,粥里的米粒嚼得慢,像在尝什么山珍海味。他娘临死前塞给他半块银角子,让他活着回去,他一直揣在怀里,硌得胸口发疼,可这疼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能给二狗哥争脸。
乙组的弟兄没直接上墙,先在城楼里听小队长交底:“北墙第三段垛口缺了半块,刚才被滚木砸了,莽子肯定往那钻,都给我盯着点;东墙的云梯刚被砸断,半个时辰内不会再上,可以多匀两个人去北墙;箭壶都给我装满,别等要用了才发现空了。”交代完才往城头上走,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完全没有之前守军熬了几个时辰后的萎靡,连踩在城砖上的脚步声都比甲组沉实。
高坡上的王寻看不见城楼后的细节,只能看见城头的守军永远精神抖擞,刚才还被打得抬不起头的垛口,半个时辰后就又冒出了脑袋,甚至还端着碗喝东西。他手下的什长王虎已经冲了四次,手下的弟兄从十个剩到两个,第四次冲上去的时候,他分明看见垛口后的守军一个个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可等他撤下来歇了半个时辰再冲,垛口后又换了一批人,精神头比他还足,他当时就骂了句“邪了门了”,手里的环首刀都抖得拿不稳——他们莽军那边没有轮换,冲上去的死伤惨重,撤下来的也没法休息,只能在营里待着,随时可能被督战的刀斧手再派上去。连续攻了十天,每天的伤亡都在三四千,粮草又被之前夜袭烧了大半,士兵们饿着肚子攻城,士气早就垮了,甚至有士兵趁夜往回跑,被刀斧手当众砍了头,血喷得老高,可还是有人跑,因为大家都知道,冲上去是死,冲不上去也是死,还不如赌一把逃回去。
陈冲就站在城楼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个用桦树皮做的小本子,上面记着每组换防的时间,还有每组的伤亡数,他翻了翻,甲组这次换下来只伤了四个,无一阵亡,比之前没轮换的时候伤亡率低了三成还多。他皱了皱眉,把一组的时长从一个时辰改成了五十分钟,后半夜人最困,五十分钟刚好是人的极限,再多就容易出事。旁边的赵破虏拄着刀站着,左臂的伤还没好,纱布渗着血,他看着换防的士兵,没说话,只伸手拍了拍陈冲的肩膀,指节上的旧疤蹭过陈冲的棉袄,这个动作,比什么话都管用——他当初骂“娘们儿的法子”,现在才知道,这法子比什么猛将冲阵都管用,它不是靠狠劲赢,是靠熬劲赢,靠把每个人的力气都用在刀刃上赢。
狗剩喝完粥,把碗还给伙夫,又摸去城砖边,把二狗名字旁边的箭壶填满,还把磨刀石摆在了垛口边,方便下一个守这里的弟兄用,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给二狗整理坟头,做完才靠着墙根坐下,抱着长矛打盹,矛杆上的红线头是之前他娘给他缠的,现在被血浸得发黑,可他攥得死紧,因为娘说过,只要攥着这矛,就能活着回去,就能把那半块银角子交给娘,告诉她,儿子没给革军丢人,没给二狗哥丢人。
远处的王寻还在摔杯子,还在喊着“再加五万人上去”,尖厉的号角划破后半夜的寂静,可陈冲听着,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他知道,王寻的饱和攻击撑不了多久了,这种没头没脑的冲锋,耗的是莽军的士气,耗的是莽军的粮草,而他们的轮换制,耗的是韧性,是熬得过对方的底气。后半夜的风更冷了,可城楼里的粥香还在飘,换防的士兵还在有序地走动,刻着二狗名字的城砖还立在那里,像在说,这昆阳城,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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