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飘着翻地的铛铛声,混着百姓的笑,陈冲蹲在田埂上,指尖蹭着怀里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红线头扫过腕骨,刚想跟二狗子说等麦收了让小六子媳妇把鞋底纳完,就听见官道那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李黑牛回来了。
天刚蒙蒙亮,漳河的雾还裹着霜气,李黑牛走得很慢,破皮甲上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蹭着他的肋骨,怀里揣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递到陈冲手里的时候,布包边缘还滴着暗褐色的血。陈冲打开,是个枣木工分牌,编号“临丘”,血把数字浸得发黑,牌面上还沾着半粒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粗麦粉——是王石头,那个才十六岁的小随从,归附的时候说爹娘被铜马杀了,要种五亩地,给爹娘烧新麦,临死前还攥着这牌子,塞给李黑牛,说“给将军,俺的地……别荒了”。
李黑牛扑通跪在田埂上,眼泪砸在冻土上,洇出小小的湿印:“李通那狗日的,把娃的头挂在巨鹿城门口,骂革军是泥腿子,不配给粮。随行的两个弟兄,一个被砍了手,一个跑了回来,说李通手里有两万人,还抢了周边三个亭的粮,放话要踏平临丘,抢了咱们的粮仓。”他话音刚落,老周就炸了,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杵,震得田埂上的霜都飞了:“老子去砍了李通的头当夜壶!敢杀咱们的娃,活腻了!”他骂归骂,却没立刻动,只默默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盖在旁边刚抬过来的王石头的尸体上——棉袄上还沾着他昨天翻地的泥,硬邦邦的,却带着体温。
陈冲没说话,只把工分牌揣进怀里,和那只鞋底挤在一起,又扛起一把新打的锄头,往巨鹿方向走。二狗子赶紧跟上,把自己矛杆上的鞋底摘下来,挂在王石头墓前的木牌上——木牌是刚砍的酸枣枝,上面用炭笔写着“革军小兵王石头之墓,待麦收,祭以新麦”。风一吹,鞋底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二狗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狗娃,你陪着这娃,等麦子收了,俺给你们俩都纳双新的,针脚比之前的还密,走多远都不磨脚。”
没等陈冲走远,官道那头又来了个人,是个瘸腿的老卒,走一步晃三晃,怀里抱着个破瓦罐,瓦罐缝里还塞着半根发霉的麦穗。他是张燕派来的使者,张燕手里有八千人,之前被更始军骗过——更始军说归顺给粮,结果给的是发霉的麦子,吃了拉肚子,死了三百多弟兄,所以张燕不信任何人,派他来试探,说要亲眼看见陈冲翻地,还要先给一千石粮,才肯谈。小六子的媳妇正熬粥,看见他冻得脸发紫,赶紧盛了碗滚烫的葱花粥,里面卧了三个鸡蛋,递过去的时候,指尖蹭到他冻裂的手背,硬邦邦的,渗着血。老卒捧着碗,手抖得粥洒了一半,喝了半碗,才哭着说:“俺叫赵瘸子,之前是张头领的部下,更始军的粮……俺们吃了,拉了三天肚子,死了三百多兄弟,张头领不信革军,说你们也是摆样子,抢了粮就跑。”
陈冲走过来,没接他的话,只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手掌上的茧厚得像老树皮,指节上还留着翻地磨的疤,比赵瘸子这个老农的茧还厚。他又带着赵瘸子去看自己翻的那三亩地,土块酥得能攥成团,地边上还堆着刚拔的杂草,锄头柄上还缠着新布条,是昨天小六子媳妇刚缠的。陈冲蹲下来,抓了把土搓了搓,土粒从指缝里漏下去,带着潮气:“你看,这地是我翻的,草是我拔的,粮是我种的,革军的粮,都是这么来的,不是抢的。你要是不信,就在这住几天,看看俺们怎么干活。”说完,他让管粮的孙大勇立刻拨了一千石粮,装在牛车上,让赵瘸子带回去,粮单上用炭笔写着“张燕部归附粮,五万亩地留于常山边,随时来领,不催”。赵瘸子捧着粮单,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个小小的圆,他磕了三个头,说:“俺回去就跟张头领说,革军是好人,俺们愿意归附。”
这边刚安顿好赵瘸子,那边李通的动静就传过来了——他杀了剩下的使者,把王石头的头挂在城门口,还派兵去抢斥丘的粮。可他没想到,斥丘的百姓早得了革军的信,看见铜马的兵过来,都拿着锄头出来,王老汉举着个刚蒸的白面馍,站在田埂上喊:“这是革军的粮,是给我们种地的,你们敢抢,俺们就跟你们拼命!”李通的兵本来就饿,看见百姓护着粮,又想起之前革军给的工分牌,没人敢往前冲,最后李通只抢了半袋发霉的粮,带着剩下的几千人躲进深山,再也不敢出来。
陈冲没派兵追,只让李黑牛带着王石头的尸体,还有那半袋发霉的粮,去给李通送了封信——信是阿禾写的,用粗麻纸,字歪歪扭扭:“李头领:王石头是革军小兵,亦是魏郡农夫,五亩地已留,待麦收,祭以新麦。汝若愿归,随时来领,若不愿,此地将由革军耕种,待其投胎,烧以新鞋。若敢抢魏郡百姓,革军矛不认人,亦不杀无辜。陈冲 顿首。”李通看了信,把信撕得粉碎,骂骂咧咧的,却没敢再杀剩下的使者——他看见使者的怀里都揣着工分牌,没带兵器,而且手下的兵已经开始动摇,说“革军不杀我们,还给我们粮,头领杀人家使者,不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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