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刚走到城门口,小六子的媳妇就递过来一碗滚烫的葱花粥,粥香混着晨雾的潮气,暖得他鼻尖发酸。他接过碗,指尖蹭过碗沿的补丁——是铜片焊的,硬邦邦的,刚要喝,就听见官道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董次仲带着人来了。
这董次仲是铜马余部的小头领,之前躲在常山和中山国的交界地带,手底下有八千人,饿得面黄肌瘦,裤脚破得露出脚踝,看见革军的旗子,都缩着脖子不敢往前。董次仲走在前头,破皮甲上还沾着山里的红泥,看见陈冲,扑通就跪下来,手里攥着个破瓦罐,瓦罐缝里塞着半根发霉的麦穗:“将军,俺之前跟着李通抢过粮,杀了两个老卒,现在俺们饿得啃树皮,愿意归附,您给俺们口饭吃,俺再也不敢抢了。”陈冲赶紧把他扶起来,把粥递给他,又让人抬了二十石粮过来,给每个人发了两斤,董次仲捧着粮,手抖得厉害,眼泪掉在粮袋上,洇出小小的湿印。
这是三个月里来的第第十七批铜马残部。从那天赵破虏剿了王麻子的山寨,恩威并施的规矩传出去后,每天都有拖家带口的铜马兵往临丘走,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成千上万,最多的一次,高湖部的一万两千人,连夜走了八十里地,就为了领革军的两斤粮,五亩地。阿禾的花名册换成了三大本粗麻布的,之前那本蓝布的早写满了,朱笔磨秃了三支,每天要记几百个名字,手指上的布条换了三次,一边记一边抽搭:“二狗哥、大柱哥,你们看见没,今天又来了一千二百人,现在总共有四万三千人了,加上咱们原来的六千,快五万了……”他说话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鼻涕冻成了冰溜子,挂在下巴上,晃来晃去。
收编的人越多,麻烦也越多。首先是粮不够了。一开始粮仓里的三千石粮,够五万人吃三个月,可三个月里又收了四万人,粮仓的粮眼看着就见底了,最后只剩八百石,只够吃二十天。陈冲当天就下了令:所有人减半发粮,战兵每天一斤,屯田兵每天八两,自己带头喝稀粥,粥里只放一把米,剩下的全是水。老周骂骂咧咧的,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杵,震得石板都跳:“狗日的,老子饿着肚子也能翻两亩地,就是心疼这些新来的娃,饿得啃树皮。”他说归说,却把自己怀里揣了半个月的半块硬饼,塞给了一个刚归附的半大娃,娃啃得直打嗝,眼泪掉在饼上,把饼浸得发软。小六子也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新来的兵,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俺媳妇熬的粥香,俺多喝两碗,省下来的给娃吃。”
然后是工具不够。李铁蛋的铁匠铺昼夜不歇,火星子溅得老高,他和三个徒弟连夜打了五千把新锄头,三千把镰刀,可还是不够用。新归附的兵和老弟兄抢工具,有个叫李四的新兵,抢了一把新锄头,被老周撞见了,老周卷刃的刀往他锄头上一磕,铛的一声闷响:“狗日的,新锄头是给翻地多的人用的,你昨天才翻了半亩地,还好意思抢?”李四脸涨得通红,把锄头还了回去,第二天翻了一亩二分地,老周才把新锄头递给他,骂骂咧咧的:“下次再抢,老子砍了你的头当夜壶!”还有个叫王五的,之前跟着李通闹事,被赵破虏绑了,陈冲给了他五亩地,他一开始偷懒,被扣了工分,饿了一天,第二天就肯干了,秋收的时候收了三石麦,主动给王石头的墓送了新麦,磕了三个头,说:“俺对不起王兄弟,现在俺种了地,有了粮,心里踏实了。”
最难的是管人。五万人,来自二十多个铜马部落,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脾气。陈冲的办法很简单:打散编队,混编入屯,每个屯五十人,一半是革军老弟兄,一半是新归附的,队正都是讲武堂的学员,管着地,也管着人。董次仲懂水利,就让他管全魏郡的水利工程,带着三千人修水渠,三个月修了五条大水渠,把漳河的水引到了一百一十万万亩地里,他自己也服了,说:“之前在铜马,头领抢了粮自己吃,手下饿死都不管,现在革军让俺管水利,俺种的粮比谁都多,俺再也不抢了。”张燕管着常山的屯田,两万人种了五万亩地,麦苗长得比谁都壮,他说:“俺之前抢粮是因为饿,现在有了地,有了粮,俺要种出最好的麦子,给革军交粮。”
讲武堂的二期学员五百人,这会儿都派到了各个屯当队正,成了连接老弟兄和新归附兵的纽带。二狗子现在是屯长,管着一千人,每天第一个到田埂,最后一个走,翻地翻得比谁都深,他矛杆上的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前两天被小六子媳妇纳完了——小六子的媳妇熬了三个晚上,针脚密得能砸死人,二狗子把它挂在王石头的墓前,旁边还挂了个新编的筐,说:“狗娃,王兄弟,你们看,鞋底纳完了,现在五万人在种地,等麦收了,给你们烧新麦,烧新鞋。”阿禾每天蹲在田埂上,一边记花名册一边念叨,朱笔在粗麻纸上飞快地划,洇开的红印像朵朵小小的梅花:“建武元年八月三十,收编铜马各部四万一千人,总兵力达四万九千七百人,屯田面积一百一十万亩,预计明年收粮三百万石。讲武堂二期学员五百人全部派往各屯,董次仲管水利,张燕管常山屯田,李通种麦三石,主动祭王石头。革军元年八月三十,同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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