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刚把王麻子递来的红薯啃完,甜香还粘在嘴角,就听见巨鹿屯方向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夹杂着老周炸雷似的骂声,震得田埂边刚冒芽的麦苗都晃了三晃。他随手把红薯皮扔进刚翻的土里当肥,扛起锄头就往那边走,破棉袄的下摆扫过沾了霜的草叶,带起一股子新翻泥土的腥气。
巨鹿屯的田埂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中间的场面乱得很:赵霸光着膀子,破皮甲扔在脚边,上面还沾着之前抢粮时蹭的旧血,手里攥着把锈迹斑斑的环首刀,刀身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铜”字,是铜马旧部的标记。他脚边堆着三袋刚收的早熟大麦,袋口敞着,麦粒滚了一地,队正小六子(不是陈冲的那个小六子,是刚提拔的屯田队正)被捆在酸枣树上,额头被打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把胸前的破棉袄浸得发黑。赵霸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旧部,个个脸上带着蛮横,有人还攥着刚抢来的麦穗,梗着脖子喊:“老子之前当铜马校尉,手底下管着三百人,现在归你个小吏管,还要守什么破纪律!这粮是老子抢来的,分给兄弟们回山里快活,谁愿意在这挨饿受气!”
陈冲走过去,没先说话,只让身边的军医先给小六子包扎伤口。赵霸看见他,刀尖晃了晃,却没敢往前递——上次陈冲给王麻子娘治病、给张顺娘买药的事,整个巨鹿屯都传遍了,他嘴上不服,心里却清楚这人不是之前的铜马头领,不是随便能拿捏的。陈冲蹲下来,捡起脚边的一粒麦,在指腹间搓了搓,麦香混着血腥味飘过来:“赵霸,归附的时候我给你五亩地,给你娘治喘病,你忘了?”
“忘个屁!”赵霸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溅在麦苗上,“老子抢粮的时候,你还在南阳当小吏!现在装什么好人?这粮是老子拼来的,凭啥要上交?凭啥要守你那破规矩?”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挤过来个身影,是王麻子。他之前也闹过违纪,现在脸晒得黝黑,手上的茧比老周还厚,指着赵霸的鼻子骂:“你个狗日的还有脸提抢粮?之前俺娘饿死的时候,你在哪?你抢了粮自己吃,俺娘啃树皮你都不管!现在革军给俺娘治病,给俺地种,你敢抢粮,俺跟你拼!”说着就抄起脚边的锄头,锄刃亮得晃眼。张顺也站了出来,他之前酗酒打过人,现在脸还肿着,手里攥着个刚挖的草药,是给队正敷的:“赵霸,你再闹,俺们就不客气了!革军的规矩是为了大家都能吃饱,你抢了粮,俺们就得饿肚子!”
周围的屯田兵都跟着点头,有人攥着锄头,有人攥着工分牌,没人站在赵霸那边。赵霸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喊:“你们这些软蛋!跟着他能有啥出路?不如跟老子回山里……”
“够了。”陈冲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城根下的夯土,压得在场的人都静了下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指了指脚边的三袋麦:“赵霸带头哗变,抢粮伤兵,按军法当斩。其余二十三人,参与哗变,罚做苦役三个月,去修漳河的水渠,赎完罪还能留,再犯一并斩了。”
赵霸愣了,他以为陈冲会像之前的铜马头领那样,要么打一顿要么收买,没想到直接要斩他。他梗着脖子喊:“你敢!老子……”
“拖下去。”陈冲没听他说完,只挥了挥手。赵破虏带着两个亲兵上前,把赵霸按在地上,他挣扎着骂,唾沫星子乱飞,却没人理他。陈冲转身对着围过来的五万将士,声音传得很远,连漳河对岸的麦苗都好像在晃:“革军不是草寇,是军队。草寇抢粮是为了自己填肚子,军队护粮是为了所有百姓的饭碗。你们之前散漫惯了,我给过机会,改了就留,不改就走。现在给你们半个时辰,不想留的,去粮仓领两斤粮,自己走,我陈冲绝不拦着。但是走了之后,再敢抢魏郡的一粒粮,我见一个杀一个。”
全场静得能听见风刮过麦苗的声音。没人动,连赵霸带来的那二十三个旧部,都低下了头——他们之前饿怕了,知道革军的粮是真的,地是真的,比回山里啃树皮强。有个叫周七的兵,之前就琢磨着要走,看见这阵仗,本来已经往粮仓方向挪了半步,又缩了回来,小声跟身边的人说:“之前以为革军软,现在知道,软的是给百姓的,硬的是给坏人的,这样的队伍,我才愿意跟着。”
半个时辰过去,没人去领粮。陈冲点了点头,对赵破虏说:“行刑吧。”
行刑的地方在漳河边的滩涂上,老周自告奋勇当刽子手,他卷刃的刀举得老高,骂骂咧咧的,却没手软:“狗日的,敢抢俺们的粮,砍了你的头当夜壶!”刀落下去的时候,赵霸的头滚到滩涂上,血溅在刚冒芽的麦苗上,红得刺眼。那二十三个参与的兵,被押去修水渠,其中有个叫李四的,之前跟赵霸称兄道弟,现在哭着跟王麻子说:“俺错了,俺以为跟着赵霸能快活,没想到他是坑俺们,俺一定好好干活,赎了罪还回来种地。”王麻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自己的半块硬饼塞给他:“好好干,等麦收了,俺请你喝新麦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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