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散的日子定在腊月廿三,小年。屯仓前的空地上支了十口大锅,小米粥熬得稠香,蒸汽混着雪后的寒气,在半空凝成白雾。王大力穿着新发的青色棉袄,领口还缝着张婆给的一块羊皮,他排在遣散的队伍里,手里攥着路引和半个月的干粮——两个硬如石头的麦饼,还有一小袋炒得喷香的黄豆。他旁边是个叫赵大生的老兵,也是被裹挟的农民,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娘,此刻正把饼掰碎了,一点点往嘴里送,嚼得眼泪直流。
“回家喽……俺娘还在家等着呢。”赵大生哽咽着,把最后一点饼渣都舔干净了。他之前在赤眉军里,饿了三个月,抢来的粮还没捂热就被军官抢走,哪敢想有一天能揣着干粮回家种地。王大力没说话,只把怀里揣的那袋黄豆分出一半,塞进赵大生的干粮袋里。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通往邺县官道的那头,眼里全是光。
陈冲站在公府的台阶上,没穿甲,只披着件旧羊皮袄,怀里抱着还没睡醒的丫蛋。他看着那一万六千多遣散的俘虏,排着歪歪扭扭的队,领了干粮,拿了路引,一个个往家乡走。第五伦蹲在他脚边,结结巴巴地念着刚写好的考核册:“遣散一万六千四百一十五人,耗粮八千二百石,发路引一万六千四百一十五份,无一人闹事。另,遣散前,有三百七十二人表示愿留魏郡种地,已分往成安、平恩空屯……”
“留着的,都是识好歹的。”老周扛着卷刃刀从校场过来,刀身撞在石阶上哐当作响,他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剩下那八千编进咱们的兵,可得好好练练。别像上次那样,见了血还哆嗦,丢老子的人。”
赵破虏靠在拴马桩上,冷硬地补了句:“八千人,分三批练。第一批编入老周的小六子的旧部,混着练,学规矩;第二批练阵型,按《练兵手册》来;第三批练胆气,带去边境巡逻,见见血。不合格的,直接淘汰去屯区种地,不养闲人。”
小六子正好遛马回来,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他憨笑着接话:“俺昨天跟那八千人聊了,里头有个叫李铁生的,以前是河东的铁匠,手艺比李铁蛋还细,就是胆子小,抢粮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俺跟他说,来了革军,不用抢,好好打铁,顿顿有饼吃,他当场就哭了,说做梦都不敢想。”
陈冲没接话,只低头看着怀里的丫蛋。小丫头醒了,揉着眼睛,伸手去抓遣散队伍里飘起来的一个破草帽。那草帽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叫孙老蔫,被赤眉抓了两年,昨天审查的时候,王况问他愿不愿留,他说“俺家还有三亩薄田,俺得回去种,不然俺婆娘就改嫁了”,逗得全场都笑了。此刻孙老蔫戴着破草帽,回头望了望魏郡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往官道上走,脚步踉跄却坚定。
“兵不在多,在精。”陈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五万精兵可纵横天下,十万乌合之众只能拖垮粮草。咱们魏郡,养不起十万乌合之众,也养不起只知道抢粮的兵。这八千人,练出来,顶得上赤眉的五万;练不出来,就是八千张吃饭的嘴,还得防着他们偷粮。”
杜延年佝偻着背走过来,麦秆眼镜滑到鼻尖,他拨了下算盘,噼啪声在冷风里格外清晰:“主公说得对。八千人,每日耗粮二十四石,月耗七百二十石。若练成精兵,可抵三万敌军,划算。若练不成,月耗七百二十石粮,一年就是八千六百四十石,够两千屯民吃一年。这笔账,老朽算得清。”
正说着,王况从功曹室出来,手里拿着刚改好的花名册,短衫的袖口又磨破了,露出冻得通红的腕子。“主公,那八千人的户籍都录好了。剔除了之前审查出的恶徒,剩下的都是被裹挟的农民,识字的不多,但都认得自家地里的庄稼。李铁生那批铁匠,已经送到匠作营了,李铁蛋说,让他先打三百个锄头试试手,要是打得好,就留着。”
陈冲点点头,把丫蛋往上颠了颠,指着远处正在集结的八千新兵。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破衣服,有的还裹着赤眉的破羊皮袄,在寒风里缩着脖子,站得歪歪扭扭,跟旁边列队走过的一千老卒比起来,简直像一群难民。但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天生的兵痞,只是想活着,想有口饭吃。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教他们守规矩,他们就能变成护家的盾,而不是抢粮的刀。
“告诉赵司马,”陈冲对身边的亲兵说,“新兵的训练,先从‘不抢粮’开始。让他们知道,在这里当兵,不用抢,顿顿有饭吃,家里分地,受伤有医官。把这道理讲透了,比练三个月阵型都管用。”
亲兵领命而去。赵破虏看着那八千新兵,冷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她知道陈冲的意思——兵精,不在武艺多高,在心思正不正。武艺可以练,心思歪了,人越多越坏事。
傍晚的时候,遣散的队伍已经看不见影了,只有官道上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天边。王大力没走,他领了三亩地的契,就在成安屯,此刻正帮着张婆往屯仓里搬最后一批干粮。张婆瞎了一只的左眼,却准确地把一筐饼递给他,嘴里念叨:“好好种地,别学那些抢粮的龟孙子。明年麦收,给俺送两个新麦饼来,要脆的。”
王大力用力点头,眼眶红了。他想起被赤眉抓走的那天,娘哭着塞给他半块饼,说“儿啊,活着回来”。现在他回来了,还带回了魏郡的路引,带回了种地的希望。这比什么都强。
陈冲坐在公府的石阶上,看着夕阳把革字旗的破洞染成金色。丫蛋趴在他膝盖上,用小手指在雪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家”字。他摸了摸怀里的草戒指,青草的涩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粥香。他知道,魏郡的根基,不是这八千新兵,是那一个个被遣散回家的农民,是王大力手里的地契,是孙老蔫回头鞠的那一躬。这些人,才是天下真正的精兵,因为他们守着的,是自己实实在在的家。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但陈冲心里是暖的。他抬头望向清漳河的方向,冰面下的麦苗正悄悄积蓄力量,等着开春发芽。而那些关于“五万精兵纵横天下”的传说,终究会像这雪粒子一样,落进泥土里,滋养出沉甸甸的麦穗来。毕竟,这世上最精锐的军队,从来都不是刀枪,是千万个想安稳过日子的普通人,和他们手里攥着的那块属于自己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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