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这座始建于战国时期的雄关,如同一头横卧在群山之间的巨兽,静静地守望着关中平原的东大门。关墙高耸,依山势而建,墙体用巨大的青石砌成,历经数百年风雨洗礼,石缝间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关墙之上,雉堞林立,箭孔密布,透着一股森然的肃杀之气。
赵破虏骑在马上,仰头望着这座雄关,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她曾在关内远远地眺望过它,也曾在地图上用手指描摹过它的轮廓,但真正站在这座关隘之下,亲身感受那种扑面而来的历史厚重感,却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她仿佛能听到数百年来无数将士的马蹄声和呐喊声,在关墙之间回荡,穿越时空,传入她的耳中。
“将军,通关文牒已经查验完毕,守关的校尉问我们是否需要在关内休整一夜再出关?”一个亲兵策马过来,抱拳禀报。
赵破虏摇了摇头:“不必了。传令下去,全军加速通过函谷关,出关后在关外三里处扎营休整。今天必须全部出关。”
亲兵领命而去。命令一级一级地传达下去,原本有些松弛的队列重新收紧,士兵们加快了脚步,脚步声在狭窄的关道中回荡,形成一片密集的轰鸣。赵破虏策马缓缓穿过关门,当她跨过那道高大的门槛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关内,是关中;关外,是关东。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出关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与关中那种被群山环抱的封闭感不同,关东的地势更加开阔平坦,视野所及之处,是大片大片平整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秋收刚过不久,田野里还残留着收割后的麦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远处的村庄比关中的更加密集,房屋的密度也更高,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连绵不断的屋脊,像一片灰色的波浪,在平原上起伏延伸。
关东的富庶,是肉眼可见的。
但这种富庶,并没有让赵破虏感到轻松,反而让她更加警觉。因为她知道,越是富庶的地方,争夺就越激烈,盘剥就越残酷。那些割据势力之所以能在关东立足,靠的不是什么民心所向,而是对这些富庶资源的暴力控制。
大军沿着官道继续东进。沿途的景象,很快就印证了她的判断。
走出不到二十里,路边出现了一个村庄。村庄不大,大约四五十户人家,但村口的景象却让人触目惊心——一棵老槐树上,吊着三具已经风干的尸体,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尸体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黑褐色的骨骼,面容已经无法辨认,但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两个成年男子和一个半大的孩子。
队伍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几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就连一些见惯了生死的老兵,脸色也不太好看。
赵破虏勒住马,盯着那三具尸体看了很久。她的脸色很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她叫来一个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兵领命,策马奔向村庄。
过了一会儿,亲兵带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回来了。老者佝偻着腰,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安。他看到赵破虏,哆哆嗦嗦地就要跪下,赵破虏赶紧翻身下马,扶住了他。
“老人家,不必多礼。我只是想问一问,那三个人是怎么回事?”
老者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赵破虏身上的铠甲,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穿着青色军服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那是……上个月的事。刘永的人来收粮,村里交不上,他们就……就把村长和他儿子,还有村长的孙子,吊死在了村口。说是杀一儆百,让其他村子看看抗粮的下场。”
赵破虏沉默了片刻,问:“刘永的人经常来收粮吗?”
老者苦笑了一声:“何止是收粮。刘永的人,每个月都来。收粮,收布,收铁器,收牲口,什么都收。交不出来就打,打完了还交不出来就抢,抢完了还要杀人。村里本来有八十多户人家,这两年跑的跑、死的死,就剩下不到一半了。客官……哦不,将军,你们是哪里来的队伍?穿的衣裳跟以前那些人都不同。”
赵破虏回答:“我们从关中来。我们是革军,平革将军陈冲的部下。我们来关东,就是为了打刘永的。”
老者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那光亮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心酸:“打刘永……好啊,好啊。这些年,换了多少人来了,都说要打这个、打那个,结果呢?打完了一拨,又来一拨,受苦的还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赵破虏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知道,对于这个被战乱反复碾压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来说,任何豪言壮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只有实际行动,才能真正赢得他的信任。
她让亲兵从辎重车里取来一袋粮食,递给老者:“老人家,这点粮食你带回去,分给村里的人。我们只是路过,不便久留。但请你转告村里的乡亲——革军来了,不会再让他们受刘永的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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